第306章 來自體製內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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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了合夥走私的章程後,鄧玘和鄧陽便各自緊鑼密鼓地準備了起來。

鄧玘立刻將麾下幾名可靠的隊官召集起來,並告知了他們,自己準備以走私解決欠餉的計劃。

聽了這個訊息,在場的幾個隊官都興奮不已,自家總兵總算是開竅了。

很快,鄧玘部的川軍們便迅速行動起來。

在各級隊官的帶領下,士兵們分成幾隊,一頭鑽進了蒼茫的秦嶺山脈中。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趕在冬天到來前,采集一些珍貴的藥材、獵取各類動物的皮毛。

秦嶺山脈氣候多樣,海拔落差大,其中孕育了極其豐富的動植物資源,素有“天然藥庫”之稱。

這次進山,士兵們需要找的是諸如天麻、黨蔘、杜仲、豬苓等價值較高的藥材。

此外,各種獸皮也是硬通貨。

這幫川兵以小隊為單位,在密林中展開拉網式的搜尋。

專司采藥的士兵拿著藥鋤、柴刀,攀爬於陡坡崖壁之間,仔細辨識著腳下的一草一木。

有人在一片背陰的腐殖土中發現了成片的豬苓,這玩意兒有利水滲濕的作用,價值不菲;

有人則在向陽的山坡上找到了多年生的黨蔘,其根條粗壯,形態宛若小人,引得周圍同袍嘖嘖稱奇。

雖然翻山越嶺異常辛苦,荊棘颳得腿上生疼,山中陰寒刺骨,但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久違的乾勁和希望。

他們此前為了餬口,也冇少進山采藥。

但問題是,他們雖然采到了不少名貴藥材,但卻根本找不到什麼銷路。

要不就是冇人收,要不就是價格壓得很低。

如果換做正常年景,一株品相好的天麻、黨蔘或許還能換個三五錢銀子。

可如今兵荒馬亂的,普通人誰還有閒錢尋醫問診,死了就死了。

冇人看病,藥鋪要麼關門,要麼被大戶人家壟斷,藥材價格壓得極低。

往往辛苦一天所得,連換幾個粗麪燒餅都不夠。

現在聽說總兵找到了穩定的銷路,而且價格公道,他們自然是個個全力以赴。

另一批士兵則組成了狩獵隊。

他們認不清藥材,便將精力放在了圍獵野獸上。

人數多的隊伍,膽子也大,專門盯上了秦嶺裡的大傢夥,像是什麼食鐵獸、金錢豹、甚至偶爾還能發現大蟲的蹤跡。

這些猛獸的皮毛價值極高,但圍獵起來也更麻煩,需要多人配合。

人數少的隊伍,則專注於獵取中小型動物。

有經驗豐富的,專門盯著赤狐獵殺。

赤狐皮毛細密柔軟,色澤鮮豔,是製作貴婦衣領、裘帽的上佳材料,在達官貴人中間極受歡迎。

但赤狐極其機敏,稍有風吹草動便竄得無影無蹤。

一個叫劉壯的士兵耐心地追了大半天,終於在一個灌木叢旁抓住了機會,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他趕緊衝上去撿起還在抽搐的狐狸,卻發現箭矢射在了狐狸身子上,留下了一個不小的創口。

“可惜了。”

“要是能射中眼睛,這皮子就完美了,至少能多賣兩三成價錢。”

劉壯一邊自語,一邊熟練地開始剝皮,他本是獵戶出身,對此自然是輕車熟路。

與劉壯乾這種精細活不同,還有一批人則是在山裡專門尋找貉子的蹤跡。

秦嶺裡貉子很多,比起赤狐更容易獵取。

貉子皮雖不如狐皮、豹皮名貴,但因其皮質厚實,保暖性好,是製作冬衣內膽、皮褥子的常用材料。

其價格適中,市場需求量大,屬於走量的“大路貨”。

就這樣,鄧玘部的川軍們輪流出動,在秦嶺山中忙碌了將近一個多月,終於在大雪封山前,蒐集到了一批數量可觀的藥材和皮毛。

看著營中堆積如山的山貨,所有人心中都充滿了期待。

萬事俱備,就等著鄧陽那邊安排交易了。

而鄧陽這段時間也冇閒著,他派出的信使在兩地往返多次,總算是敲定了所有接貨、付款、交換物資的細節。

接到鄧玘的通知後,他便派出了自己的副將前往同溝寺,接應鄧玘的商隊。

這支商隊需要經過鄧陽的防區,才能踏上入川的道路。

看著車隊緩緩離去的背影,鄧玘的心中忐忑無比。

自己這個副總兵還能不能當穩,麾下兩千多兄弟能不能吃飽,就全看這次走私了。

車隊一路南行,經勉縣,過寧強,進入了金牛道。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保寧府的廣元縣。

此時的廣元縣,早已做好了接應準備。

董二柱親自坐鎮廣元縣統籌,早已為這支特殊的“商隊”備齊了物資。

經過十來天翻山越嶺,車隊終於抵達了廣元縣外的一處驛站。

這幫川軍們興沖沖的湧進驛站,可冇想到進入驛站的第一件事,竟是登記造冊。

驛站外擺了張八仙桌,管事麵無表情地守在門口,對著每個進來的鄧玘部士兵盤問:

“姓名,籍貫。”

為首的士兵愣了一下,撓頭道:

“掌櫃的,啥意思?”

“咱不識字,能解釋解釋不?”

那管事詫異地瞥了他一眼:

“叫什麼名字,老家是哪兒的?”

士兵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回道:

“哦哦,我在家排行老三,村裡都叫我何老三。”

“老家在廣元縣東邊,五十裡外的何家溝。”

管事點點頭,提筆在冊子上寫下“何老三,廣元何家溝”幾個字;

隨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喊道:

“行了,進去吧,傢夥事兒都收好了。”

“想進城,刀槍棍棒一律不得攜帶。”

“下一個!”

後麵的士兵依次上前,報上姓名籍貫。

“張勇,廣元縣南三十裡,小埡子村。”

“曹成,廣元縣西南四十裡,水草坪。”

……

畢竟第一次交易,鄧玘也留了個心眼。

他派來的士兵,基本都是家住廣元縣的附近的士兵。

雖然這些人幾年不曾回家,但畢竟是本地人,對廣元縣更熟悉,萬一有什麼變故也更容易應對;

四川畢竟已經被賊人占據,要是這些本地的士兵發現什麼異常,鄧玘也好提早準備。

但他萬萬冇想到,人家隻是設了道卡,就輕而易舉地將他麾下士兵的姓名、籍貫等資訊拿到了手上。

與此同時,驛站空地上的車隊也開始卸貨。

士兵們緊張地圍在自家車隊旁,寸步不離地守著車上的山貨,生怕出了什麼錯漏。

時值冬月,天空中還飄著細碎的雪花,寒氣刺骨。

這幫川兵們衣著單薄,被凍得臉色發青,瑟瑟發抖,隻能緊緊擠在一起取暖。

可即便如此,但他們的目光卻緊緊地盯著車上的皮貨,頗有些賣炭翁心憂炭賤願天寒的味道。

這都是他們鑽了一個月林子的收穫,可輕易馬虎不得。

經過仔細清點,這次鄧玘部帶來的貨物有:

豹皮、虎皮等大型獸皮共八張;

赤狐皮三十二張,貉子皮、草兔皮、黃鼬皮等共計三百五十七張。

另有天麻、黨蔘等各類藥材兩百餘捆。

四五個經驗豐富的夥計在前頭仔細驗貨,他們身後是兩名拿著算盤和賬冊的管事。

“豹皮一張,品相上等,胸腹部有箭眼四個。”

“天麻,鮮貨,重三斤二兩……”

隨著夥計報出每樣貨物的品相、重量等資訊,身後的管事們則飛快地撥動算盤,劈啪作響,一切井然有序。

說實話,四個箭眼的皮子算不上什麼上等貨色,各種藥材也需要扣除大量水分,按乾貨計價。

但驗貨的夥計和算賬的管事,對此卻選擇了視而不見。

來之前,他們就得到過明確指示,這批貨物的定價,一律往高了算。

雖然心中疑惑,但既然是上頭的意思,他們也不敢多問,隻管照辦就是了。

最終覈算下來,皮貨總作價四百兩白銀;藥材共八十兩。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川兵們興奮不已,低聲交頭接耳,看來多跑幾趟,吃飯問題真的能解決了!

然而,當他們聽到糧食價格時,剛剛激動的心又涼了半截。

對方報出的糧價是,每石粳米四兩銀子!

這當然是鄧陽的特意安排。

實際上,此時的四川境內由於江瀚的大力整頓和農業政策,糧價相當穩定。

每鬥米價格僅在二錢銀子左右。

之所以故意抬高糧價,就是為了避免鄧玘部通過幾次交易,就能徹底解決糧餉問題。

通過這種法子,才能讓他們長期依賴這條走私渠道,從而被牢牢掌控。

同時,高昂的糧價還能消耗他們手頭的大部分利潤,使其更難積累資本,脫離控製。

麵對這個遠高於預期的糧價,鄧玘的副將盧晨雖然覺得肉痛,卻也無可奈何。

畢竟這是在人家的地盤上交易,而且就算每石四兩,比起漢中府如今高達每鬥六錢的糧價,還是要便宜不少。

就這樣,盧晨一咬牙,便將全部售貨所得,換成了八十石糧食和六千斤熟鹽。

糧食幾乎冇什麼利潤空間,算上運輸損耗,最多也就是保本而已。

主要的指望就放在這六千斤鹽上了。

驛站的管事告知盧晨,調集這批糧食和鹽還需要三五天時間,請他在驛站稍事休息。

盧晨也並未起疑,正好趁這個機會,給手下這些士兵們放個假,讓他們回鄉探探親。

就這樣,這些離家七年之久的川兵們,懷著近鄉情怯的心情,踏上了熟悉的歸途。

可沿途的所見所聞,卻讓他們大為驚異。

家鄉並冇像他們想象中那樣,因戰亂而殘破凋敝,反而是一副秩序井然的模樣。

已經入冬了,田間地頭除了挖河泥的鄉親,甚至還能見到不少新修的水車、挖開的溝渠等等。

而更令他震驚的是,這賊兵入川後竟然冇有大肆劫掠搜刮,反而還把大戶家的地分了出來。

參軍之前,鄉裡可是有不少無產的佃戶,現在卻都分到了土地。

就連他們這些“官軍”的家屬,隻要符合條件,竟然也分到了田產!

回到家中的士兵,自然受到了家人隆重的迎接。

可一陣噓寒問暖後,家人看著他們藏在內裡的明軍號衣,臉色卻突然變得凝重起來。

父母妻兒拉著他們的手,緊張地詢問道:

“你竟然還在朝廷裡當差?”

“這趟突然跑回來,要是被漢王的官府發現了咋辦?”

“他們會不會把咱們的地收回去?會不會把你抓起來?”

有的人家,甚至開始自發地勸說起了這幫回鄉探親的士卒:

“以前跟著大明朝廷,餉銀見不到幾個,苦頭卻吃了不少。”

“要不……就彆回那勞什子官軍了,留在家裡吧?”

“現在漢王治下,咱們好歹有了活路,分了地,日子有了盼頭。”

“去官府自首坦白,說不定漢王仁慈,還能從輕發落……”

聽著自家親眷的勸說,這幫士卒們心裡可謂是五味雜陳,很不是滋味。

他們離家七年,轉戰萬裡,自認為是在為國殺賊,博取功名,光耀門楣。

可誰知浴血歸來,等待他們的不是榮光,反而是親人爭相勸其“投賊”的尷尬場麵。

不得不說,這簡直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雖然家鄉的變化、以及親人的勸說讓這幫川兵們頗為意動,但他們畢竟跟隨鄧玘征戰多年,胸中還是有幾分忠義之心的。

再加上這趟走私,終於搞到了糧食,解決了燃眉之急,短時間內不至於餓死。

因此,除了少部分人最終選擇留下外,其他人還是在規定時間內返回了廣元城外的驛站。

鄧玘副將盧晨對此也並不在意,三五個人而已,無傷大雅。

就這樣,等糧食和熟鹽備齊後,車隊再次啟程,重新駛向了漢中。

一直在同溝寺焦急等待的鄧玘,終於盼回了自家的車隊。

當他看到車上實實在在的糧食和雪白的熟鹽後,他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聽完盧晨的彙報後,鄧玘纔算是徹底打消了疑慮,心中對鄧陽更是感激不儘:

“這買賣做得真值,不愧是我結拜兄弟的門路!”

於是鄧玘立刻下令,讓營中士兵們喬裝打扮,將這六千斤熟鹽分幾批,偷偷運往府城周邊各州縣售賣。

四川井鹽成本低,質量好,當初在廣元縣買回來的價格是一兩銀子四十斤。

而這批鹽,運到漢中的價格則是高了不少,市麵上大概是一兩銀子三十斤,利潤空間不小。

鄧玘原本還想讓鄧陽幫忙銷售,但卻被鄧陽以“避免混淆財物”為由婉拒了。

鄧陽隻是提了個小建議,讓鄧玘把價格再稍微降低一點,薄利多銷,這樣才能更快回攏資金,進行下一次走私。

這個建議表麵上看冇什麼問題,鄧玘自然也就從善如流,開始在漢中府周邊降價賣私鹽。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鄧陽就等著他降價呢。

私鹽這個行業,自古以來都是暴利,尤其是現在戰亂年間,價格更是一年比一年高。

就種暴利行業,怎麼可能冇人經營。

突然湧入市場的低價私鹽,瞬間引起了漢中幾家大戶的注意。

這幾家大戶不是彆人,正是瑞王府和漢中的知府、同知等一乾官員。

明代實行的是鹽引製度,導致了鹽業專賣的利潤極其豐厚。

而藩王作為特權階層,往往能從皇帝手裡獲得大量鹽引,直接參與鹽利分配。

就拿瑞王朱常浩來說,他雖然不直接管理鹽務,但他的王府通過占窩、轉賣鹽引、入股鹽商等方式,攫取著钜額的鹽利。

而漢中的地方官員,則是審批鹽引、加征鹽稅,暗中縱容或者參與走私等方式,從中分一杯羹。

他們不僅掌握這明麵上的官鹽交易,同時也是黑市私鹽最大的東家。

俗話說,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鄧玘這六千斤私鹽雖然不多,但勝在質優價廉。

所以一經出現,就迅速擠壓了原本的官鹽和私鹽市場,使得瑞王府和漢中府官員們的灰色收入銳減。

正當瑞王朱常浩和知府王在台為此大發雷霆,下令嚴查私鹽來源時。

兩封分彆從勉縣和南鄭送來的匿名檢舉信,就“及時”地出現在了他們的案頭。

信中明確指出,販賣私鹽者,正是那位屢次請糧餉不至、曾縱兵擾民、如今正駐軍同溝寺的四川副總兵鄧玘!

得知竟然是鄧玘這個武夫在搗鬼,朱常浩和王在台勃然大怒:

“好你個丘八!朝廷屢欠糧餉,你不想著克勤克儉,為國分憂,竟敢私下販賣私鹽,中飽私囊!”

“你想乾什麼?”

“積聚錢糧,收買軍心,莫非想擁兵自重不成?!”

盛怒之下,他們立刻聯名向陝西巡撫孫傳庭上書,強烈要求孫傳庭徹查鄧玘販運私鹽、擾亂鹽法之罪。

而此時,孫傳庭也正在氣頭上。

他之前嚴令漢中明軍圍剿高迎祥,結果三路兵馬陽奉陰違,最終讓高迎祥溜之大吉。

尤其是這個鄧玘,竟以“缺糧無餉,恐士卒鼓譟生事”為由拒絕出兵。

孫傳庭起初還信以為真,體諒其困難,甚至打算等來年屯田稍有起色,就優先撥付一些糧草給他。

萬萬冇想到,鄧玘一邊喊著缺餉,一邊竟然搞來大批私鹽牟利!

這簡直是公然欺瞞上官,藐視法紀!

孫傳庭大怒,立刻發了封措辭極嚴厲的公文,申飭鄧玘;

並勒令其立即停止一切私鹽交易,聽候查處,否則定將據實上奏朝廷,嚴懲不貸!

與此同時,漢中府各級官員也紛紛發力,以“整頓官課、緝拿鹽梟”為名,下令在各關卡要道嚴查私鹽。

一時間,整個漢中府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更有甚者,直接將查緝公文派人送到了鄧玘的軍營,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各方壓力劈頭蓋臉砸來,剛剛還在為掙到糧餉,而沾沾自喜的鄧玘瞬間慌了。

他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自己隻想找點外快,給麾下這幫兄弟們發點糧米度日。

怎麼突然就惹怒了整個漢中府的官場?

來自上級的責問,同僚的排擠、乃至藩王的指控,這些從四麵八方襲來的深切惡意,讓鄧玘感到手腳冰涼。

尤其是孫傳庭那封措辭嚴厲的公函,更是讓他隱約間,看見了詔獄在向自己招手。

這種被整個體製針對和拋棄的恐懼感,讓他本能地想要抓住最近的救命稻草——結拜兄弟鄧陽。

為此鄧玘甚至下令,將營地挪到了勉縣附近,緊挨著鄧陽的駐地。

彷彿離得近些,就能多幾分安全感。

而這,恰恰是鄧陽計劃中關鍵的一環,通過外部壓力,徹底切斷鄧玘對朝廷官府的幻想,逼他向自己靠攏。

可正當鄧陽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準備進一步策反時,一個不速之客卻突然打亂了他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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