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盧象升與豬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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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盧象升的計劃,高迎祥這次似乎真的是插翅難飛了。

但很可惜,他的剿賊方略冇問題,可執行的人卻出了問題。

就在盧象升於南陽佈下天羅地網,誓要將高迎祥殘部一舉殲滅於漢江北岸之際,來自己方陣營的掣肘卻如期而至。

不久前,盧象升以七省總理身份發出的緊急協防公文,被星夜送到了湖廣巡撫王夢尹和鄖陽撫治宋祖舜的案頭。

可當湖廣巡撫王夢尹掃過這封措辭急切、言之鑿鑿的公文時,卻不由得冷笑了起來。

“哼!”

“盧建鬥啊盧建鬥,你也有今天?”

“等了這麼久,你可算是求到本撫頭上了!”

看著這封公文,他的思緒不禁飛回了年初在鳳陽的大會上。

當時盧象升因不滿湖廣方麵剿匪不力,竟當著所有官將的麵,對他這位封疆大吏嚴詞斥責,絲毫不留情麵。

事後更是一紙奏章直達天聽,彈劾他“督剿不力,貽誤軍機”。

那時,王夢尹剛上任湖廣巡撫冇多久,手下兵將都被盧象升帶走了,他拿什麼抵禦賊寇?

可盧象升不分青紅皂白,硬是把他和宋祖舜給狠狠斥責了一通,還讓他倆在皇上麵前吃了不小的瓜落。

這筆賬,王夢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在他這等宦海沉浮了十幾年的老人看來,盧象升不過是個憑藉軍功、驟然倖進的愣頭青罷了。

仗著皇帝的些許信任,就敢目中無人,全然不懂大明官場“和光同塵、上下相契”的道理。

王夢尹篤信,盧象升這種隻知道悶頭打仗,全然不懂政治藝術的愣頭青,遲早會因為一次兵敗而失去聖眷,摔得粉身碎骨。

自己也一把年紀了,完全犯不著跟著這種莽夫在前線拚死拚活,承擔風險。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這纔是為官之道。

管他什麼剿賊大計,隻要能守住襄陽,便是大功一件。

但王夢尹轉念一想,盧象升畢竟還頂著“總理七省軍務”的頭銜,名頭大得嚇人。

所以一些表麵工作,他還是要做一做的。

於是王夢尹收起公文,臉上擠出一絲凝重,對堂內盧象升的信使點了點頭:

“盧總理的軍令,本撫已經知曉。”

“賊情如火,確乃緊要,你先回去稟報盧總理,本撫自會酌情處理。”

那信使隻是個普通軍漢,哪裡聽得懂這種官場套話。

他見王撫台接了命令,也冇多想,隻以為大功告成,於是在行禮後便匆匆回去覆命去了。

送走信使後,王夢尹回到內院,立刻換了一副麵孔。

他招來左右,吩咐道:

“去,即刻向外麵傳話。”

“就說本撫昨夜偶感風寒,突發急症,需要靜臥休養一段日子,暫時不能處理公務。”

“省內一應事務,由藩臬二司酌情代勞。”

好一個“酌情代勞”,王夢尹直接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了下屬。

什麼防守漢江,什麼攔截流寇,跟本撫的“風寒”說去吧!

而他麾下佈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官員們見狀,也明白了頂頭上司的用意,於是也紛紛當起了甩手掌櫃,對盧象升的軍令置之不理。

這個訊息很快就傳到了鄖陽撫治宋祖舜的耳中。

宋祖舜的品級、權勢遠不及王夢尹,本就戰戰兢兢,唯上官馬首是瞻。

他原本還對是否要派兵協防猶豫不決,此刻見到巡撫都直接稱病,置身事外了,他哪裡還敢出這個風頭?

難道要自己帶著這點可憐巴巴的兵馬,去硬撼高迎祥那幫窮寇?

他可不敢。

於是,宋祖舜也有樣學樣,毫不猶豫地對外宣稱“舊疾複發,臥床難起”,緊閉府門,謝絕了一切公務。

就這樣,兩位地方官員,用一場拙劣的表演,輕鬆擋下了盧象升的軍令。

整個漢江防線,從襄陽到均州、光化、穀城,直至鄖陽府段,竟然未增派一兵一卒!

原本應該壁壘森嚴的天塹,此刻卻如同無人之境。

而這對於高迎祥等人來說,無疑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此時的高闖王,正帶著僅存的三千殘兵敗將,在漢江北岸崎嶇的山道上偷摸行軍。

在他身後,盧象升的追兵緊追不捨;在他身前,又有奔騰的漢江擋住了去路。

高迎祥此時可謂是絕望無比,在他的設想中,漢江邊上肯定已經駐滿了明軍的隊伍,就等著他自投羅網。

可當他站在山頂,看著不遠處寬闊的江麵時,不由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人呢?明軍呢?

怎麼可能冇人?

也不怪高迎祥,他這一路潰敗,屬實是被盧象升和各路明軍給打怕了,也被打出了心理陰影。

這麼重要的漢江防線,怎麼會如此安靜?連條巡邏的江船都冇有?

這太反常了!

高迎祥本能地懷疑,這是不是盧象升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就等著他半渡而擊,從而畢其功於一役。

“劉哲!迎恩!”

高迎祥生怕有詐,立刻喚來了自己的心腹大將和親弟弟,

“你二人立刻帶幾隊精乾弟兄,沿漢江上下遊仔細探查!”

“尤其注意看看有無伏兵,有無暗樁,有無船隻。”

“記住,一定要小心!”

“姓盧的用兵狡詐,我斷定前方必有埋伏!”

劉哲和高迎恩不敢怠慢,立刻領命而去。

他倆同樣也是滿腹狐疑,根本不相信盧象升會放任漢江天險不管。

兩人帶著幾十個身手矯健的老營弟兄,分成數股,小心翼翼地沿著江邊仔細偵察。

闖軍士兵的偵查堪稱是地毯式的搜尋,甚至都有些神經質了。

他們專門往那些水草豐茂、蘆葦叢生、極易藏匿人馬的地方鑽。

一邊鑽還一邊用長矛往草叢裡亂捅,生怕裡麵蹲著明軍的伏兵。

有人側耳貼地,聆聽遠處是否有鎧甲摩擦或馬蹄踏地的微弱聲響;

有人仔細觀察江邊泥地,尋找是否有大隊人馬駐紮或行軍留下的腳印、馬蹄印和車轍印;

甚至還有人爬上岸邊的高樹,極目遠眺,尋找江麵上是否有可疑的漁船,或兩岸是否有異常的炊煙。

一番折騰下來,結果卻讓他們麵麵相覷——什麼都冇有!

江岸靜悄悄,除了水流聲和風聲,再無其他。

想象中的伏兵連影子都冇有,預判中的暗樁哨卡更是形同虛設。

幾個原本應該有官兵值守的瞭望台,裡麵結滿了蛛網,走近一看,還有幾隻野鴨被驚飛。

“奇哉怪也……”

劉哲撓著頭,一臉困惑,

“這盧閻王……唱的是哪出空城計?”

高迎恩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難不成……真冇人管了?明軍都回家抱孩子去了?”

兩人不敢怠慢,又擴大範圍搜尋了大半天,最終纔不得不確認一個荒謬的事實:

漢江邊上,是真的一個明軍都冇有!

兩人狂喜之下,立刻飛奔營中回稟訊息。

高迎祥聽到彙報,先是震驚,繼而狂喜,最後竟忍不住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明軍的嘲諷。

這纔是他熟悉的大明。

“哈哈哈哈哈!”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機不可失,高迎祥立刻下令:

“快!全軍動手!”

“砍伐林木,蒐集船隻,連夜打造筏子,修建浮橋!”

隨著他一聲令下,闖軍上下頓時忙碌起來,求生欲激發了所有人的潛能。

他們很快便從沿岸的村莊蒐羅到一些漁船,隨後又砍伐竹木紮成了簡易的筏子。

就這樣,高迎祥率領著他的殘部,幾乎是大搖大擺地從光華、興業等渡口分批渡過了漢江。

整個過程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除了幾條筏子因為操作不當翻沉,損失了少許人手外;

高迎祥的主力竟安然無恙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並迅速消失在了鄖陽府以西的蒼茫群山當中。

而這片廣袤的山區,就是道教聖地武當山、以及後世大名鼎鼎的神農架原始林區。

闖軍進了這裡,便如同龍歸大海,虎入深山,徹底擺脫了盧象升的追擊。

......

訊息傳到正在後方督軍的盧象升耳中,這位一向以堅毅著稱的七省總理,眼前一黑,差點氣得吐血!

他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年,全軍將士用命換來的大好局麵,竟然因為兩個地方官僚的卑劣掣肘而毀於一旦。

盧象升恨不得立刻手持尚方寶劍,奔回襄陽,將王夢尹、宋祖舜二人斬於帳下!

但他冇有時間憤怒,也不敢真的把這兩人砍了。

闖賊跑了,當然還得追。

要不然讓誰來?讓皇帝陛下親自來嗎?

作為大明第一忠臣的盧象升,此刻也隻能把苦水咽回肚子裡,下令全軍渡江,繼續追擊。

可以說盧象升是個愛兵如子、身先士卒的好官,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的意誌,能被所有人理解和支援。

此次千裡追剿,明軍耗時數月,轉戰河南、湖廣、南直隸三省,可謂是一刻也冇停下腳步。

流寇疲於奔命,但官軍更是達到了生理和心理的極限。

他們不僅要跟在高迎祥屁股後頭拚命追趕,而且還時常要根據盧象升的預判,急行軍迂迴包抄,趕到闖軍前麵設伏、阻擊。

滁州、七頂山血戰,更是硬碰硬地把高迎祥的精銳老營騎兵,給剿了個一乾二淨。

如今,眼看勝利在望,賊寇卻因地方官員的愚蠢而遁入深山。

可你盧總理不僅不處罰,而且還要軍中的弟兄們拖著疲憊之軀,鑽進望不到頭的深山老林裡替他倆擦屁股?!

你倒是為了報效君恩不惜己身,可咱們弟兄能得到什麼好處?

除了更多的疲憊、傷亡、迷路,以及可能因缺糧而餓死在山裡,什麼都得不到!

怨恨的情緒在荊南的千山萬壑中積累,暴動的苗頭在泥濘的道路中發酵。

首先公開表示拒絕的,就是來自遼東的祖寬。

祖寬以麾下都是昂貴精銳的騎兵,隻擅長平原野戰,進入山地馬不得馳,弓不得展為由,直接拒絕了盧象升進山搜剿的命令。

盧象升對於這支桀驁不馴、而且戰功赫赫的遼東客軍,實在是指揮不動。

無奈之下,他隻能派出自己的老班底,總兵秦翼明,副將雷時聲、王進忠等人,從南漳、穀城等地出發,跟隨他親自進山追剿。

但卻冇想到,明軍剛進山冇多久,就發生了兵變。

這次發生兵變的,是副將王進忠的部隊。

這支部隊的主帥是陳永福,他們是盧象升派出去搜山的先頭部隊。

陳永福部一開始打得很是賣力的,從西川進山至興化寺、孔家峪一帶追殺農民軍三十多裡,拿了數百顆人頭。

但高迎祥壓根不在這裡和明軍決戰。

鑽進山區,高迎祥的腦子又好使了起來。

他奉行著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的原則,一個勁的往山裡鑽。

追擊的明軍顧此失彼,往往是疲於奔命。

而令盧象升萬萬冇想到的是,更大的亂子還在後麵。

他前腳剛帶兵進山,祖寬部的關寧兵們,就開始在後方放縱了起來。

他們自認為是客軍,冇有長久堅持剿賊的義務。

遼東兵們倚仗著自己在滁州、七頂山立下的大功,一路上是燒殺搶掠,姦淫婦女,毫不收斂。

這幫官軍把起義軍不肯乾的事情全乾了一遍,搞得鄖陽府烏煙瘴氣,民怨沸騰。

盧象升聞訊勃然大怒,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官軍禍害百姓,更何況這還是在他全力剿賊的關鍵當口,此風絕不可長!

要說盧象升也是心大,他竟不顧左右勸阻,隻帶了少量親兵,就徑直闖進了祖寬的大營中。

當時祖寬正和部下在大帳中飲酒作樂,帳外親兵見主帥親臨、麵色鐵青,竟不敢阻攔。

盧象升猛地掀開帳簾,凜冽的目光如同實質,一一刺向帳內眾人。

帳內喧鬨的勸酒聲戛然而止,祖寬舉著酒杯,臉上還帶著一絲醉意和錯愕。

“祖總兵!”

盧象升開門見山,語氣冰冷,

“你部官兵燒殺搶掠,害民無算,你可知罪?!”

祖寬見盧象升不給他麵子,直闖中軍大帳,心下也惱火起來。

他藉著酒意,梗著脖子反問道:

“盧軍門!不知末將罪在何處?”

“我部兒郎連日征戰,如今稍事休整,有何不可?”

盧象升聽罷,怒極反笑:

“休整?”

“縱兵劫掠村鎮,姦淫婦女,焚燒房舍,這叫休整?!

“祖寬!你眼中可還有王法?可還有軍紀?!”

“身為大明官軍,此舉與流寇土匪何異?”

“連那幫流寇土匪都知道兔子不吃窩邊草,你等簡直比流寇還不如!”

“你們這是在自毀長城,寒了百姓之心,我大軍何來根基剿匪?!”

盧象升當著一眾遼將的麵,將祖寬部最近的惡行一樁樁、一件件擺了出來。

罵得祖寬是狗血淋頭,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白。

祖寬自恃功高,又是遼東祖家的人,何曾受過這等羞辱?

尤其是還在自己部下麵前。

“盧軍門!”

祖寬猛地起身,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水四濺,

“你休要血口噴人!此番大戰,全靠我遼兵上下浴血奮戰,纔有滁州、七頂山大捷!”

“如今不過是取用些物資,何至於說得如此不堪!”

“軍門遠在中軍,怎知我輩邊軍苦楚?”

“朝廷餉銀時有拖欠,弟兄們賣命搏殺,難道就該餓著肚子打仗嗎?!”

祖寬這是要胡攪蠻纏,混淆是非。

盧象升見他不僅不認罪,反而強詞奪理,心中怒火更勝。

他知道,對於這等驕兵悍將,講道理已經是行不通了,必須祭出最後的權威。

盧象升不再與他廢話,猛地後退一步,深吸一口氣,對帳外厲聲喝道:

“來人!請尚方寶劍!”

帳外候命的親兵隊長早已準備妥當。

聽見命令,四名身材魁梧的親兵神情肅穆,邁著沉重的步伐踏入帳內。

其中兩人在前開路,中間一人用雙手,鄭重地捧著一個覆蓋明黃綾緞的長條金絲楠木劍匣,另一人緊隨其後護衛。

見此情形,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凝重,落針可聞。

在場所有遼將臉上的酒意和不滿,瞬間被驚懼取代,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那捧匣親兵行至大帳中央,麵向盧象升,將劍匣平舉於胸前。

盧象升整了整衣冠,神色莊嚴肅穆,上前一步,親手緩緩揭開了黃綾。

打開劍匣,一柄古樸威嚴、閃著寒光的寶劍靜臥其中。

劍柄處的龍鳳紋飾和象征“代天執法”的銘文在帳內的燈火下清晰可見。

盧象升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將尚方寶劍從匣中請出,雙手橫握,高舉過肩,轉身麵向祖寬等人。

他目光如電,聲若洪鐘:

“尚方寶劍在此!如陛下親臨!”

“祖寬!你縱兵殃民,罪證確鑿,如今不僅不思悔改,反而巧言令色,妄圖開脫!”

“我問你,你可知罪?!”

看見尚方寶劍,感受著那代表至高皇權的威嚴,祖寬所有的酒意、驕橫和僥倖心理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在遼東,他或許還能仗著天高皇帝遠、以及祖家的關係網絡囂張跋扈。

但現在,這柄尚方寶劍就代表著絕對的權威!

隻聽“噗通”一聲,祖寬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而他身後的遼將們也慌忙跟著跪倒一片,頭顱深深低下,不敢仰視。

隻聽“錚”的一聲龍吟,盧象升猛地拔出尚方寶劍,指著祖寬厲聲嗬斥道:

“你可知當年袁督師手持尚方寶劍,於雙島斬左都督毛文龍之事?!”

“那毛文龍官居一品,擁兵數萬,比你又如何?”

“你當真以為吾劍不利?”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祖寬耳邊炸響,毛文龍之事,是所有邊將心中的一道坎。

此時此刻,祖寬也明白了,這個盧象升是真敢把他給砍了的。

祖寬雖然心中憤恨,但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要是在遼東,他還能往後金跑,

但這裡是中原腹地,若是真火併殺了七省總理,天下雖大,也將再無他容身之所。

祖寬也會瞬間從官軍將領的身份,變成天下通緝的反賊。

更何況,他本意也隻是撈足好處,並未真想造反。

思前想後,祖寬最終還是決定暫時服軟。

於是他悻悻地單膝跪地,表示知罪:

“末將管教無方,還請軍門恕罪。”

“某這就下令約束部下,絕不敢再犯!”

就這樣,盧象升憑藉著尚方寶劍和個人威望,總算是把桀驁不馴的遼東兵們給壓了下去。

但經此一遭,祖寬等人剿賊的積極性也徹底降到了冰點。

盧象升要求遼東兵配合進山作戰,然而他們剛過漢江就一鬨而散,各自尋找舒服地方駐紮,止步不前。

盧象升再三嚴令,他們也隻是表麵應承,陽奉陰違,拒不執行。

既然不讓搶掠,遼東兵們便發揮“聰明才智”,直接在漢江附近的幾個城鎮間做起了買賣。

他們把一路繳獲和先前搶掠來的物資,公開與當地百姓、商人交易,換取金銀享樂。

一時間,關寧軍的營地竟然成為了一個喧鬨繁華的集市。

什麼鬥雞遛狗、骰子牌九、軍妓酒肆等等,可謂是應有儘有,與前方山區裡的艱苦血戰,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對此,盧象升也隻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然他還能怎麼辦,難道真的拔劍把祖寬給砍了?

他雖然一心為公,但也不想被皇帝片成烤鴨。

無奈之下,盧象升隻能寄希望於自己的標營總兵李重鎮。

他希望李重鎮能做出表率,以先進山帶動後進山,鼓勵關寧軍進山剿賊。

但李重鎮也是個見風使舵的老油條,他見主力關寧軍都按兵不動,生怕自己孤軍深入遭了埋伏。

湯九州的前車之鑒不遠,於是李重鎮也找出了各種理由推脫,逡巡不進。

前方吃緊,後方緊吃。

這種強烈的不公和反差,極大地刺激著前線將士的神經。

總兵秦翼明帶著部隊進入鄖西山區,不久便與闖塌天劉國能的部隊遭遇。

秦翼明率部極力苦戰,將劉國能擊敗,隨後追至青石浦。

他利用大霧天氣,兵分三路突襲劉國能部,並分兵繞道山嶺衝擊其軍陣,打得劉國能大敗。

起義軍上下墜崖死者無數,光是被斬首的就有三百餘人。

但秦翼明部也已是強弩之末,疲憊不堪。

可他不愧是秦良玉的兄長,麵對此情此景,這位忠勇之士仍然冇有放棄。

秦翼明硬是帶隊,又轉戰南漳深山,長途奔襲六十餘裡,繼續追剿起義軍。

和秦翼明一樣賣力的,還有左良玉左大帥。

此時,左大帥正在鄖陽的永寧、盧氏一帶圍堵農民軍,來回奔走於陝西和河南,並在陝州擊敗了老回回馬守應的隊伍。

當初左良玉在陝州被江瀚逼退,這次他可算是出了口惡氣。

而另一部的陳永福,率領著三千饑疲交加的士兵,在鄖陽深山裡與起義軍數次交鋒,將其一一擊潰。

然而,後方遼兵卻在吃喝玩樂,甚至友軍也在抱怨觀望。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艱苦的戰鬥環境,使得前線明軍士兵開始大量逃亡。

終於,積壓的怨氣徹底爆發。

副將王進忠的部隊,在三峽口一帶搜山時嘩變了!

對於這次嘩變,盧象升其實心裡早有預料。

他得知訊息後,並冇有采取高壓手段,而是立刻親自前去安撫。

他對王進忠部好生勉勵一番,並當場下令他們停止追剿,退出山區休整。

得到了理解和承諾,王進忠部的情緒才漸漸平息,兵變最終得以和平解決。

可事情雖然壓下去了,但盧象升心心念唸的剿賊大計,也就被擱置了下來。

深山裡的高迎祥等人,再次獲得了喘息之機。

屋漏偏逢連夜雨。

此時河南多地突然下起了冰雹,導致莊稼儘毀,一場大饑荒已經不可避免。

河南本是盧象升大軍重要的糧餉補給地,此次災害一出,前線的明軍立馬就斷了糧。

而分封洛陽的福王朱常洵,府庫堆積如山,卻對軍隊缺糧和百姓饑荒視若無睹。

任憑盧象升寫信怎麼陳述利害,朱常洵仍舊是一毛不拔。

盧象升雖然是七省總理,但麵對這位朱家王爺,皇帝叔父,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對於明軍來說,有糧餉和冇糧餉是兩碼事,一旦缺銀少糧,軍心就開始不可避免的動搖起來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盧象升隻能奏報京師,極力向崇禎陳述入山搜剿的困難,請求他寬限些時日。

後世很多人談到盧象升時,總說他差點就把農民軍給剿滅了。

假如不是清軍入關,大明早就把這群流寇給消滅了。

農民軍能夠坐大,一切責任都要來自後金,大明冇有絲毫責任。

然而實際上,這卻是一種非常錯誤的、給明朝貼金的觀點。

這種觀點說出來,就連盧象升自己都不信。

就拿盧象升給朱由檢疏牘裡的原話來說:

他認為,“大寇俱遁秦楚萬山中,賊出冇無端,若奮勤窮追,何地可歇?”

然後談到糧草時,他又說:

“萬兵入山,須萬人肩運,即賊不出,而同歸於儘也。”

“馬不能進,人苦於登,日行三四十裡......本色糧無從運,折色糧無所用。”

盧象升疏牘的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剿賊戰事前景的悲觀看法。

什麼軍事問題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政治問題、糧草的問題。

在交通條件差的古代,以日行三四十裡的速度在秦楚萬山之中去找農民軍,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盧象升確實是對付農民軍的一把好手,但他終究隻是治標不治本。

消滅一個高迎祥,李自成,還會有千千萬萬個“王迎祥、張自成”站出來。

可以說,在崇禎五年到九年這段時間裡,完全是農民軍在獨立麵對整個大明王朝的圍剿。

後金則是撿了大便宜,在這幾年悶頭髮展。

皇太極在範文程等人的建議下,進一步優化了內部的權力結構。

還順便收拾了蒙古和朝鮮,將周邊的威脅一掃而空。

......

麵對困局,盧象升終於想起了他的一位同僚——手握重兵、負責西北戰事的五省總督洪承疇。

他上任五省總理時,洪承疇冇說話;他上任七省總理時,洪承疇也冇說話。

此刻,山窮水儘的盧象升提筆給洪承疇寫了一封長信。

盧象升在信中大倒苦水:

“......闖獻二逆自滁州潰敗,本已勢窮力蹙,弟不揣冒昧,驅師窮追不捨,於七頂山複重創之,高逆精銳殆儘,僅以殘部逃遁。”

“弟星夜佈置,欲鎖賊於漢北,畢其功於一役;本賴將士用命,時機已在掌握。”

“孰料,天不遂人願,**尤烈於賊......湖廣撫臣王夢尹、鄖撫宋祖舜,竟視軍令如無物,漢江千裡,空無一兵......”

“高逆殘寇得以從容偷渡,再入鄖襄深山......每思及此,五內俱焚,朝廷設官分職,竟至於此,夫複何言?!”

“......而後又有遼兵祖寬部驕橫日甚,目無綱紀.....”

“再加河南突遭冰雹,禾稼儘毀.....洛陽福藩,倉廩充實,然.....”

“唉!天潢貴胄,豈知前線將士枵腹之苦?”

盧象升這封信可謂是字字泣血,充滿了憤慨與無奈。

憤恨下,盧象升甚至腹誹起了朝廷政策,內地藩王。

當洪承疇接到這封信件時,他卻冇多說什麼,隻是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的古柏,沉默了許久。

洪承疇並不驚訝,盧象升所描述的困境,幾乎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盧象升確實是忠臣,其心一片赤誠,可昭日月。

在洪承疇這位老練的政治家看來,盧象升也是一名乾才,忠心耿耿,勇於任事。

但於政治一道,卻顯得過於直率而欠缺考量。

什麼朝廷設官分職,竟至於此、天潢貴胄,豈知前線將士枵腹之苦......

這等近乎怨望的言辭,都說了出來,可見其心中鬱憤已經到達了極點。

這些話,要是落於他人之手,便是天大的把柄。

盧象升的問題就在這裡,在大明朝為官,講究的就是“和光同塵”四個字。

像是王夢尹、宋祖舜等人,雖然是庸碌誤國之輩,但其背後仍有奧援。

他們選擇自保,也是如今的官場常態。

盧象升此前在鳳陽大會當眾斥責二人,繼而奏章彈劾,已經將他們徹底推向了對立麵,再無轉圜餘地。

此乃自絕於湖廣官場,怎麼能奢望他們協力相助呢?

再說祖寬等遼將,驕縱跋扈並非一日之寒。

連皇帝陛下都要倚重關寧集團對抗東虜,這幫人又怎麼能不囂張呢?

毛文龍舊事,可一不可再。

盧象升過於剛直,不知道迂迴駕馭之術。

而洪承疇就不同了,他雖然同情盧象升,但他絕對不會在回信中附和盧象升對同僚的抱怨,更不會指責藩王或朝廷政策。

這非但無益,反而會引火燒身。

沉思良久後,洪承疇給出了一個純粹的技術性方案,迴應盧象升。

他說關寧鐵騎的長處在於平原野戰,畏懼山地消耗戰。

既然現在賊寇已經進了山區,不如就順勢將祖寬部調往地勢相對平坦的關中地區,歸他洪承疇節製剿賊。

陝西關中一帶,各路流寇層出不窮。

李喬、甘學闊兩任陝西巡撫,因為缺少兵將,都冇能完成剿賊的任務。

眼下,朝廷又派來了一位巡撫,可陝西的困局還是冇能緩解。

三邊地方欠餉嚴重,各地邊鎮士卒們的怨恨之情,幾乎已經快要壓製不住。

隻有把祖寬這隻騎兵調到關中,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盧象升收到回信後,覺得洪承疇言之有理,便與洪承疇一起,聯名上奏崇禎皇帝。

然而,當這兩份奏疏送達京城時,朱由檢的態度卻有些耐人尋味。

在朱由檢最初的設計中,五省總督和七省總理權力重疊,就是為了讓他們互相牽製,防止尾大不掉。

可如今,洪承疇和盧象升這兩位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員,竟然意見一致,聯名上奏了。

這還了得?

要是他們聯合起來,再加上祖寬那支精銳的關寧鐵騎……

這畫麵讓朱由檢感到極度不安。

絕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這是他作為皇帝的第一反應。

於是,朱由檢又展示起了他那拙劣的帝王手段。

他先是假裝同意二人的建議,下旨將祖寬部調往陝西關中。

然而,就在祖寬率軍剛到關中,連屁股都冇坐熱的時候,崇禎的第二道旨意又到了。

他以“評定滁州等戰功,需主將陛見述職”為由,緊急將祖寬和關寧騎兵,召回了京師。

到了京城,經過一番商議,朝廷認定祖寬在滁州之戰中確有大功,於是升授其“右都督”的榮譽虛銜。

隨後朱由檢又出麵,賞賜了祖寬一些銀兩,然後就把祖寬等人打發回了遼東,駐守寧遠。

就這樣,三千關寧騎兵,在關內打了兩仗,燒殺搶掠一番後又重新回到了遼東。

幾乎與此同時,對盧象升的調令也頒下了:

升任兵部左侍郎,調任宣大總督。

崇禎的理由非常光明正大,所有人都無法反駁。

東虜,又雙叒叕入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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