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高闖王瀕臨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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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軍渡過烏江天險,這就意味著貴州戰事已經成功了大半。

貴州總兵許成名手底下隻有七千明軍,如今烏江的三千守軍已經被全殲,打下貴陽城也隻是時間問題。

而與此同時,遠在數千裡之外的中原大地,一場決定明廷命運的大圍剿也已接近尾聲。

滁州城下那場大決戰,幾乎是打光了高迎祥和張獻忠的老本。

跟隨他們轉戰千裡、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營精銳折損了大半,數年積累的軍勢一朝儘喪。

僥倖突圍後,元氣大傷的闖獻聯軍驚魂未定,隻能狼狽地逃往鳳陽。

起義軍上下對與盧象升更是避之不及,再也不敢與其正麵交手。

大難臨頭,起義軍內部各自為戰的分裂主義便再也壓製不住。

關於下一步的去向問題,高迎祥和張獻忠這兩位曾經的盟友之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執。

中軍大帳內,張獻忠麵色陰沉,指著南方侃侃而談:

“闖王!”

“南麵廬江、太湖,乃是魚米之鄉,富庶之地。”

“官軍主力剛剛經過滁州大戰,雖然獲小勝,但也需要時間休整補充,其追剿必然鬆懈。”

“依我看,我等當立即南下,由廬江、太湖等地快速突入湖廣。”

“湖廣一帶地勢複雜,山林密佈,水網縱橫,不利於關寧騎兵作戰,正是我等周旋迂迴的最佳去處。”

“隻要能遠離盧閻王兵鋒,借地勢與官軍周旋,不出一年半載,我等必定可以重整旗鼓,再拉出一支精銳大軍!”

“甚至,咱們還能從湖廣一帶入川,投奔四川的江瀚。”

張獻忠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頗有些憤憤不平的味道,

“咱們在外麵和官軍打生打死,他江瀚倒好,一個勁兒的在四川招兵買馬。”

“我甚至還聽說,他姓江的已經稱王,馬上就要進兵貴州了!”

“要是能從四川借一支兵馬,借些錢糧,咱們弟兄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可高迎祥卻有著不同的意見。

他力主北上,態度十分堅決:

“八大王此言差矣!”

“你我兄弟都出自陝北旱地,麾下士卒也多為北軍將士,不通水性。”

“到了湖廣又無水師入川,豈不是自縛雙手?”

“依我看,咱們應該從壽州北上,過潁上、霍山等地,再尋機渡河,重返山、陝兩地,招兵買馬。”

“隻要回了陝西,那便是海闊天空。”

“延綏、寧夏、固原三邊,吃不起飯的邊軍數不勝數,咱們何必跑到四川寄人籬下,看他人臉色?”

曆史證明,高迎祥在戰略性轉移的大決策上,似乎從未做出過正確的選擇。

之前被陳奇瑜堵在車廂峽是一次,而攻打滁州又是一次。

因為這兩次前車之鑒,張獻忠已經不敢再相信高迎祥的眼光了。

他之所以選擇南下湖廣,更多的是一種避實擊虛的心理。

其南下的路線,刻意避開了明軍重兵防守的中原地區,進而嚮明軍控製相對薄弱、而且地形更為複雜的湖廣地區轉移。

那裡水網密佈,丘陵縱橫,更易於大軍隱蔽周旋,即便無法攻城略地,也能依靠劫掠村鎮維持軍需。

實在不行,他還能逆江而上,躲到四川避難。

這是一種典型的“生存優先”策略,不求一時一地的得失,隻求保住有生力量,靜待時機。

而反觀高迎祥,他的北上決策則顯得過於幼稚,缺乏遠見。

他選擇的路線,幾乎是沿著黃淮平原的城鎮走廊行進,一路上都有明軍重兵把守。

這條路線看似直接,實則危機四伏。

他麾下這支敗軍,非常缺乏攻堅能力,根本無法攻克堅城獲得補給,反而會把行蹤完全暴露在明軍的監視之下。

這種決策,與其說是戰略轉移,不如說是一場在明軍包圍圈中的“死亡行軍”,註定隻能被動捱打。

眼見勸不動高迎祥,張獻忠也不廢話,帶著自己的部隊直接離開了鳳陽。

聯軍解體之後,張獻忠按照既定戰略,一路晝伏夜出,很快就跳出了官軍的包圍圈,直接跑進了大彆山中隱匿不出。

而高迎祥率領的殘部,則成為了各路明軍爭相圍獵的目標。

甚至為了爭奪這份剿賊功勞,明軍內部還爆發了一場不小的爭執。

這場風波出在關寧軍內部。

當初被崇禎緊急調入關內剿賊的關寧兵,除了祖寬部,還有祖大樂率領的另一支關寧精銳。

滁州決戰時,祖大樂麾下有兩員部將,一個叫吳峰,一個叫竇泰宇。

他倆因途中貪圖小利,竟然冇能按時抵達主戰場,這也導致了祖大樂的部隊寸功未立。

祖大樂自覺顏麵儘失,他可是遼東祖家的直係人馬,總兵祖大壽的親堂弟。

而那祖寬不過是一奴仆家丁出身,竟然搶了他的功勞。

祖大樂勃然大怒,於是下令將吳峰和竇泰宇兩人嚴厲懲處,幾乎要到了革職問罪的地步。

吳、竇二人心中倍感屈辱與不公,一氣之下,竟然帶著本部人馬跑了。

隊伍走在半路上,恰好碰見了朝廷派來的監軍太監馮燁。

馮燁見這兩支關寧兵有嘩變逃亡的風險,於是立馬對他倆做起了思想工作,好言相勸:

“兩位將軍何必意氣用事?”

“如今闖賊正狼狽北竄,盧總理正需大將效力。”

“你等速速率部前往歸德一帶攔截賊寇,盧總理定會不計前嫌,重用二位!”

不僅如此,馮燁還讓後勤輜重隊,立刻給這兩部人馬補充了糧草給養。

經過這一番勸告,吳峰和竇泰宇才終於冷靜下來。

這天下之大,除了朝廷軍營,他們又能去哪?

難道真去山裡落草為寇,與那幫泥腿子為伍嗎?

於是便聽從馮燁勸說,引兵向歸德方向挺進,試圖戴罪立功。

無巧不成書,高迎祥一路北竄,正好就逃到了歸德附近,徑直撞上了正在四處尋找戰功的祖大樂。

雙方當即在歸德附近爆發了一場大戰。

高迎祥部本來就是驚弓之鳥,哪裡是養精蓄銳的關寧鐵騎的對手?

甫一接戰,便被打得丟盔棄甲,損失慘重。

正當高迎祥潰敗之際,吳峰和竇泰宇的部隊恰好趕到!

這兩人為了將功折罪,更是為了發泄心中怨氣,一見到闖軍便如同餓狼見了血食,毫不猶豫地從側翼發起了猛烈地進攻。

高迎祥雪上加霜,再次遭到重創,隻能繼續向北逃竄。

明軍連戰連捷,氣勢如虹,就連一向避戰自保的山東總兵劉澤清,也嗅到了痛打落水狗的良機。

他主動率兵出營,在黃河岸邊擺開陣勢,硬生生把高迎祥企圖渡河北上的前鋒部隊給攔了下來。

眼見北上渡河的希望破滅,高迎祥無奈,隻得轉而向南,攻打了幾個防禦薄弱的小縣城以補充糧草。

隨後,他又試圖分兵襲擊亳州,但圍剿的明軍迅速反應,緊追不捨。

走投無路的高迎祥,隻能帶著殘兵敗將,向著河南重鎮開封方向退去。

可駐守在開封的明將不是彆人,正是在曆史上,一箭射瞎了李自成左眼的悍將陳永福。

陳永福早已在開封西南的戰略要地朱仙鎮佈下了天羅地網,以逸待勞。

高迎祥剛剛率軍抵達朱仙鎮,還冇來得及喘口氣,陳永福便親率精銳發起了突襲!

闖軍猝不及防,再次潰敗。

混戰中,陳永福甚至一度衝殺到了高迎祥的帥旗附近,並一刀砍傷了高迎祥的弟弟、中鬥星高迎恩。

連番慘敗,高迎祥再也不敢在無險可守的中原地帶停留。

他帶著僅存的兩千多老營精銳,狼狽不堪地逃進了登封、嵩縣一帶的伏牛山區。

與當地幾股起義軍會合後,高迎祥總算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

躲進山區後,高迎祥痛定思痛,仔細總結了此番失利的原因。

他這一路轉戰,經過的州縣可謂不計其數,像什麼潁上、霍山、蕭縣、陽山、靈璧......等等。

這些地方都是明軍重兵把守的堅城,而周邊的百姓更是對起義軍畏之如虎。

在這些相對富庶的地方,他的隊伍根本無法得到地方百姓的擁戴。

相反,起義軍的活動與底層百姓,更多的是搶與被搶的關係。

甚至打糧行為本身就會破壞生產,導致民心喪儘。

得不到沿途百姓的支援和掩護,高迎祥所部的行蹤自然難以隱藏,甚至陷入了一種舉目皆敵,無處藏身的窘境。

而明軍則可以清晰地掌握他的動向,然後調動各路兵馬圍剿。

高迎祥想通了,還是山區更適合他發展。

眼下還是先在伏牛山藏匿一段時間,等官軍鬆懈了,他再往西北走,聯合陝西一帶的窮苦百姓起事造反。

......

而麵對躲入深山的高迎祥殘部,負責追剿的主將左良玉停下了腳步。

他主張窮寇莫追,尤其是不宜進入地形複雜的山區與賊寇硬拚,最好是圍困賊兵,迫其自斃。

然而,他的副將湯九州卻對此不以為然。

湯九州自恃勇武,認為闖賊接連慘敗,已是強弩之末,根本不足為懼。

求功心切的他,不顧左良玉的勸阻,竟然擅自率領本部一千二百兵馬,孤軍深入嵩縣山區,企圖獨吞這份剿賊之功。

而當高迎祥得知此事,不禁勃然大怒:

“媽的!”

“在平原地帶老子打不過你們,現在到了山裡,還敢如此囂張追進來?”

“真當老子是泥捏的不成!”

盛怒之下,高迎祥決定利用山區地形,給這支狂妄的明軍一個教訓。

為此,他精心設計了一個誘敵深入的圈套。

高迎祥先是派出一支偏師,與湯九州的前鋒部隊稍作接觸,然後佯裝不敵,狼狽後撤。

湯九州見狀,更加確信闖軍已是強弩之末,毫無戰力。

欣喜若狂的他根本意識不到這是個圈套,於是下令全軍追擊,務必將賊首生擒活捉!

湯九州率部一路轉進四十餘裡,追到了一條狹窄的山穀裡。

山穀兩側崖璧陡峭,樹木叢生。

就在湯九州部明軍大搖大擺進入山穀後,隻聽一聲鑼響,兩側山崖上瞬間豎起無數旗幟,伏兵四起!

滾木礌石如同雨點般砸下,箭矢銃彈從四麵八方射來。

高迎祥親自指揮,與其他幾路起義軍將湯九州的隊伍團團包圍,堵死了明軍的退路。

湯九州這才知中計,但為時已晚。

山穀狹窄,部隊無法展開,騎兵更是失去了衝擊力,變成了一個個活靶子。

明軍頓時陷入混亂,人馬相踐,死傷慘重。

湯九州雖然拚死力戰,可他左衝右突,卻始終無法突破重圍。

闖軍從高處不斷傾瀉火力,然後趁明軍陣型大亂時,手持刀矛的步兵從四麵八方衝入穀中,將其分割圍殲。

湯九州身中數箭,仍揮刀死戰不退,最終被闖軍精銳圍住,亂刀砍死。

他所率領的一千二百餘人馬,除了部分投降外,其餘則被儘數全殲。

經此一戰,高迎祥總算是出了口惡氣。

他不僅補充了數百兵員,而且還繳獲了不少武器裝備,極大的提振了軍中低落的士氣。

然而,嵩縣的小勝根本無法扭轉戰略上的巨大劣勢。

盧象升的主力大軍正從四麵八方趕來,明軍如同一張不斷收攏的巨網,向著他所藏身的山區步步緊逼。

無奈之下,高迎祥隻能選擇分兵突圍,希望能分散明軍注意力,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他命令一部偏師向南陽方向突圍,自己則率領核心主力向東麵的裕州方向逃遁。

然而,他的隊伍剛出深山,便被盧象升撒出的塘兵探哨偵查得一清二楚。

得知高迎祥動向後,盧象升立刻星夜兼程,並調動了麾下最能打的幾支王牌圍剿而來。

其中就包括了祖寬、祖大樂的關寧鐵騎,以及遊擊羅岱的精銳步卒。

盧象升親自督師,彙同各部,全力追擊高迎祥的主力部隊。

經過三天三夜的急行軍,明軍終於在裕州(今河南省南陽市方城縣北部)附近的七頂山,成功堵住了高迎祥。

此時的闖軍,已是真正的強弩之末。

連續數月在山區轉進、戰鬥、軍中上下早已疲憊不堪。

再加上山區物資匱乏,糧草彈藥更是難以為繼,士氣可謂是低落到了極點。

可身後有追兵,前方是堵截,闖軍此時已經是退無可退。

無奈之下,高迎祥隻得憑藉剛剛殲滅湯九州部的一點餘威,鼓舞士氣,企圖做困獸之鬥,殺出一條血路。

戰鬥一開始,闖軍上下確實爆發出了驚人的勇氣,紛紛呐喊著嚮明軍陣地發起了亡命衝鋒。

然而,實力的差距並非勇氣可以彌補。

盧象升坐鎮中軍,指揮得當,他先是以弓弩火銃進行遠程打擊,大量殺傷了衝擊的闖軍。

待其隊形散亂,勢頭遲滯之時,祖寬和祖大樂率領的關寧鐵騎立刻前出,從兩翼殺入了闖軍陣中,

這幫來自遼東的百戰精銳,騎術精湛,馬快刀利,在相對開闊的七頂山地區發揮了巨大的戰鬥力。

祖寬和祖大樂領兵來回沖殺,反覆蹂躪,將本就混亂的闖軍步陣衝得七零八落。

高迎祥軍中最後那點寶貴的騎兵種子,在這場戰鬥中為了掩護主帥,與關寧鐵騎進行了一場悲壯的搏殺,最終戰至最後一騎一卒,全軍覆冇。

七頂山之戰,高迎祥的主力徹底喪儘,老營精銳無一倖免。

他本人僅率少數親兵和部分被衝散的士卒,趁亂突圍而出,幾乎成了光桿司令。

而向南陽方向突圍的那支偏師,命運同樣悲慘。

他們遭到了南陽知事何騰蛟的拚死抵抗。

何騰蛟秘密聯絡了附近的明軍陳永福、陳邦治部,策劃了一次夜襲。

明軍半夜銜枚疾走,悄悄摸上闖軍偏師駐紮的九高山營地,發動火攻襲營。

闖軍毫無防備,頓時炸營,在混亂中被一舉殲滅。

經過這一係列慘敗,高迎祥部從最初的近十萬人馬,到如今隻剩下了不到三千多殘兵敗將,元氣徹底耗儘。

按照明軍戰報的說法:

“闖賊精銳馬軍七八千,在滁州朱龍橋死者兩千、又以登封、朱仙鎮、楊家樓、七頂山連敗,死逃略儘。”

盧象升敏銳地意識到,徹底殲滅高迎祥、畢其功於一役的機會已經到來。

他立刻進駐南陽,召集各路總兵參將議事,佈下了一個極其嚴密的口袋陣。

他先是命祖大樂率部移防汝寧,牢牢封鎖東北方向,防止高部竄入南直隸或河南東部。

然後命祖寬率部進駐鄧州,堵死西北通道,防止高迎祥逃回陝西或者流竄豫西。

而盧象升則親自率領中軍主力,步步為營,從南向北穩步推進,掃蕩清剿,從後壓迫驅趕高迎祥殘部,使其無法停留喘息。

同時,他又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飛報湖廣巡撫王夢尹、鄖陽府撫治宋祖舜。

盧象升嚴令二人,務必沿漢江一線全麵佈防,所有渡口必須派重兵嚴密看守,所有船隻儘數收繳控製,沿江增設巡哨!

絕不能讓高迎祥一兵一卒渡過漢江!

這是一盤幾乎完美的絕殺棋局。

前有滔滔漢江天塹以及湖廣官軍嚴密封鎖,後有盧象升督領大軍逐步驅趕;

左右兩翼則有祖寬、祖大樂的關寧鐵騎虎視眈眈,鎖堵通道。

高迎祥隻有三千人馬,此時已經如同甕中之鱉,覆滅隻在旦夕之間。

如果不出意外,這位聲名赫赫、攪動中原大地的闖王就將殞命襄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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