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天真的水西宣慰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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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劉寧的精挑細選,很快,一支精乾小隊便從遵義出發,向西直奔兩家土司駐地而去。
隊伍在赤水河畔一分為二,一隊向西進入赤水衛,一隊向南進入水西地界。
沿河而下,隻需要三天左右,便能抵達大方縣。
此地正是水西安氏的大本營。
負責勸降的使者名叫鄭宇飛,本來是侯良柱軍中的一位隨軍文書。
後來在南部縣一戰中,侯良柱身死,鄭宇飛就順勢投降了江瀚。
因為他曾經跟隨侯良柱在貴州平叛,所以被劉寧選中,擔負起了深入敵境,招降水西安氏的重任。
鄭宇飛他們這一路可不輕鬆。
從遵義出發,向西南而行,道路越來越險峻崎嶇。
山嶺陡峭,林木幽深,霧氣纏繞在山腰,根本看不清道路。
沿途經過的基本都是彝族的則溪寨子,這些寨子大多依靠險要山勢而建,並以原木和夯土築成高牆碉樓。
寨門前,時常有手持刀槍弓弩的守衛在不停巡視四周。
鄭宇飛一行人亮出了使者的身份,才得以順利通過。
走進水西腹地,四周投來的都是警惕和審視的目光。
奇怪的是,在田間地頭勞作的多是婦孺,精壯男子基本都在習武。
頭人們的住所異常闊綽,而普通人家則住著簡陋的棚屋。
鄭宇飛還從冇見過彝人生活的狀態和風俗,這片土地彷彿自成一體,與外界格格不入。
他在心裡默默地記下了這一趟的所見所聞,等日後回了營,說不定會有所幫助。
數日後,一行人抵達了大方縣。
大方縣雖然說是縣城,但在鄭宇飛眼裡,這裡可比一般的州城還要宏偉氣派。
夯土包磚的城牆高達兩丈多,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防禦工事。
水西安氏不愧是當地的土皇帝,竟然修了幾座類比宮殿的大宅院在城內。
雖然看起來氣勢恢宏,但骨子裡那種邊陲之地的粗獷感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在空曠的大殿,鄭飛宇見到了現任水西宣慰使,安位。
安位是萬曆四十四年生人,今年纔剛滿二十歲。
這位名義上統轄水西千裡之地的年輕人,臉色有些蒼白,即便是初夏時分,他身上也披著一張毯子,似乎有些畏寒。
鄭宇飛依禮相見,寒暄兩句後,他便直接說明瞭來意:
“安宣慰使,在下鄭宇飛,此番是奉平貴將軍之命前來。”
“不瞞您說,漢王仁義之師,已於去歲平定西川,今日欲撫平貴州,使貴州百姓免遭明廷剝削之苦。”
“將軍聽聞水西安氏在貴州一帶紮根數代,影響力頗大,所以特意派我前來勸誡安氏。”
“如果安宣慰使能率眾歸順漢王,遵行王化,並改土歸流,我漢軍必定以禮相待,秋毫無犯。”
“歸順後,水西百姓可以編練入伍,隨軍出征建功,也可進入學堂,將來入朝為官。”
“日後開通商路,我四川的鹽鐵布帛,水西的馬匹藥材,皆可互通有無,利潤十分豐厚。”
鄭宇飛此行,其實內心更加傾向於能找到水東的宋氏土司。
水西土司是指鴨池河西岸的安氏彝族土司,而水東土司則指的是宋氏漢族土司。
水東宋氏因為族裔的關係,深受中原漢文化影響,理論上來說,更容易溝通和招撫。
可奈何奢安之亂後,水東宋氏因為叛亂,被明廷重點打擊分化,勢力早已衰微零落,連個像樣的繼承人都找不出來。
不得已之下,鄭宇飛才找上了水西的安氏。
安位聽了鄭宇飛的話,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帶著些許無奈:
“漢使遠來辛苦,所言之事,更是關乎我水西萬千百姓的福祉,安某豈能不知好歹?”
“歸順王化,安居樂業,的確是我所希望見到的。”
“隻是……”
安位話鋒一轉,開始訴起了苦來:
“漢使有所不知,安某自幼喪父,幼衝之年便襲職成為了水西宣慰使。”
“但畢竟年幼,實際權力一直不在我手中。”
“水西事務,一直是由我孃親奢社輝代理。”
“後來我叔父安邦彥聯合我母親一起,加入了我舅父奢崇明的隊伍。”
“他們打著我的名號,裹挾我安氏族**亂西南,實在罪無可恕。”
“好在朝廷深明大義,知道我年幼,所以在剿滅了這三人後,放了我一條生路,而且還讓我繼續擔任頭領。”
“但經此一事,我在族中權利和威望早已大不如前,各家頭人土目早已不再聽我號令,反而是自守其地,自領其民。”
“像是化沙、臥這、阿烏密等幾家大頭目,勢力雄厚,安某根本指揮不動他們……”
鄭宇飛聞言,眉頭一皺。
他此前雖然也參與了貴州的平叛,但充其量就是一個小小文書罷了,還接觸不到這等內情。
雖然沿途所見所聞,確實有一些各地頭人擁兵自重的跡象,但冇想到安位會如此直白地表示,他已經對水西失去了掌控。
鄭宇飛對此頗感棘手,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安位見他為難,於是便開口提議道:
“漢使要是不嫌棄鄙處簡陋,可否在大方縣內稍作歇息,多待幾天?”
“安某即可派人快馬加鞭,延請幾位主要頭人前來大方,共同商議此事。”
“畢竟改土歸流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還需各位頭人點頭同意纔是,安某也好儘力說服他們。”
鄭宇飛聽罷,思索良久,發現確實也冇什麼太好的法子了,於是便點頭應允道:
“如此也好,那便有勞安宣慰使了。”
“無妨,舉手之勞罷了。”
安位顯得十分客氣,甚至親自起身,將鄭宇飛送出殿外。
他並且再三叮囑手下,好生安排食宿,並派嚮導領著鄭飛宇四處參觀,禮數十分周到。
然而,當鄭飛宇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後,安位一改臉上神情,轉而換上了一副興奮的麵孔。
他的腳步甚至都輕快了幾分,迅速回到內院,找到了他的妻子奢鳳昕。
“鳳昕!咱們機會來了!”
安位的聲音因激動而略顯顫抖,他一把抓住奢鳳昕的手,顯得十分激動,
“四川那位漢王派了使者招降,要求咱們安氏水西歸順,並且徹底改土歸流。”
而奢鳳昕聽罷,卻冇和安位一樣激動,而是冷靜地詢問道:
“君長覺得這是好事?”
“使者具體是怎麼說的?”
安位隨即便將此前在大殿內的對話內容,快速地複述了一遍。
他冷哼一聲,壓低聲音道:
“化沙、臥這、阿烏密這些頭人,平日裡驕橫跋扈,仗著是叔父的舊部,從冇把我這個君長真正將我放在眼裡。”
“他們肯定不會同意漢王改土歸流的要求。”
“咱們正好可以藉助漢軍,把這群不聽號令的頭人給一一除掉!”
“等他們死的差不多了,我就能重掌大權。”
“屆時,憑藉水西的險要山川,咱們未必不能與漢軍周旋,保住祖宗的基業!”
奢鳳昕聽罷,臉上閃過一絲擔憂:
“君長,這計劃是不是太過冒險了一點?”
“想要驅虎吞狼,又有幾個能真正成功的?”
“狼固然可恨,但彆忘了,虎可比狼更難纏,更凶猛;萬一趕走了狼,虎待在原地不動了,咱們該如何是好?”
她頓了頓,仔細分析道,
“那漢王兵精甲足,就連昔日的雲貴川三省總督朱燮元那樣厲害的人物,都被他斬於馬下了。”
“其麾下兵馬,恐怕非我水西兒郎所能力敵。”
“萬一引狼入室,則悔之晚矣!”
聽了妻子的話,原本興奮不已的安位瞬間冷靜下來。
是啊,三省總督都被人給宰了,自己這點人馬,又怎麼能敵得過他?
“朱燮元”這個名字彷彿帶有魔力,讓安位高漲的情緒瞬間冷卻了不少,眼中閃過一絲畏懼。
當年的奢安聯軍正是被這位明廷總督一步步擊潰,他的叔父安邦彥、舅父奢崇明都是被朱燮元打敗的。
奢鳳昕見他神色動搖,繼續勸道:
“咱們偏居一隅,所求不過是宗廟祭祀不絕,子孫延綿。”
“與這等過江龍硬拚,絕非明智之舉,或許隻有歸順才能保全宗族,延續富貴。”
她神色黯然,輕輕抹了抹自己平坦的小腹:
“何況……何況你我二人結合多年,至今尚無子嗣,君長的身體也……”
“萬一有什麼閃失,水西安氏的千年基業,豈不就從此斷絕了?”
這番話戳中了安位最深處的憂慮。
他和妻子結婚多年,卻一直膝下無子,安氏遲遲冇有繼承人。
萬一真搞砸了,說不定就會像隔壁的河東宋氏一樣,身死族滅。
奢鳳昕見他搖擺不定,隨即歎了口氣,並示意侍女端來一碗溫著的湯藥,親自伺候安位服下。
等安位喝過藥休息後,奢鳳昕心情愈發沉重。
她屏退左右,獨自一人來到了安氏祠堂。
祠堂內,香火繚繞,肅穆而寂靜。
最上方供奉的,是水西安氏的始祖濟火。
相傳蜀漢時期,濟火跟隨諸葛亮南征有功,多次擒拿孟獲,因此受封羅甸王,這纔開創了水西基業。
其下曆代祖先牌位林立,象征著這個家族悠遠而顯赫的曆史。
拜過祖先後,奢鳳昕隨即走向左側的陪祀,看著上麵“順德夫人”的牌位。
這位順德夫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奢香夫人。
奢香夫人是明朝初年的奇女子,她在水西麵臨危機時毅然接過權利,以其遠見卓識和顧全大局的胸懷,主動與大明合作。
她開辟龍場九驛,溝通黔滇要道,穩定西南邊陲,從而被朱元璋敕封為順德夫人,深受彝漢百姓愛戴。
奢鳳昕跪在蒲團上,望著始祖濟火和奢香夫人的牌位,深深地歎了口氣。
安氏的祖先不乏忠心耿耿之輩,怎麼就出了安邦彥、奢社輝這等叛賊。
這幫人以為明廷勢弱,竟然起事造反,結果轉頭就被朝廷調來大軍,輕易平定。
安氏水西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實力大減。
而今天又來了個漢王使者,自家君長還不自量力,想玩什麼驅虎吞狼的把戲,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隻怕一個不小心,驅虎吞狼就會變成以身飼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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