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什麼是主要矛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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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鄭宇飛一行人在大方縣內耐心等待宣慰使安位召集各地頭人之時,另一路肩負著相同使命的信使,也在崇山峻嶺間艱難跋涉。

這一路的負責人名叫喬鴻,也是從明軍手底下投降過來的。

喬鴻帶著四五個精乾兄弟,風塵仆仆地趕到了了赤水河畔的古藺地區。

這裡曾是永寧宣撫使奢崇明的老巢,也是他當年起兵反明的根基所在。

喬鴻此行的目標非常明確,他要找到兩個古藺地區的頭人。

這兩個人一個叫李阿旺,一個叫王阿黑,他倆原本是奢崇明麾下的部將,頗為驍勇。

當年,奢崇明借“援遼”之名起兵造反,一度攻陷重慶,包圍成都,聲勢極為浩大。

阿旺和阿黑便是其軍中骨乾。

崇禎二年,隨著奢崇明在永寧桃紅壩被明軍斬殺,這場震動西南的土司叛亂最終被逐漸平定。

樹倒猢猻散。

阿旺和阿黑見大勢已去,便率部投降了當時負責平叛的三省總督朱燮元。

朱燮元是個精明人,深知“以夷製夷”的道理。

他冇有嚴懲這兩個降將,反而賜予了兩人漢姓——“王”和“李”。

隨即,朱燮元便讓王阿旺和李阿黑戴罪立功,協助明軍清剿那些仍在負隅頑抗的殘餘土司勢力。

經過明軍持續數年的清剿,曾經顯赫一時的永寧奢家被連根拔起,族人星散,血脈斷絕。

朝廷趁勢廢除了永寧宣撫司的建製,改由吏部直接任命的流官來管理此地。

而李阿旺和王阿黑,則憑藉著協助明軍的功勞和對地方的熟悉,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當地有實力的頭人,在明廷與土民之間扮演著中間人的角色。

喬鴻一行人抵達古藺後,立刻開始打聽二人的下落。

然而,幾經周折,得到的回覆卻令人失望:

李阿旺和王阿黑並不在寨中,而且早在多日之前就已經外出,至於去了哪裡,無人知曉,歸期更是渺茫。

尋人未果,喬鴻敏銳地察覺到,這古藺一帶的氛圍很不對勁,透著一股混亂和緊張。

土漢之間的矛盾越演越烈,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就爭吵起來,甚至於發生大規模械鬥。

而造成這種緊張和混亂的原因,還要追溯到奢安之亂被平定之後。

明廷為了永絕後患,采取了一係列措施。

不僅廢除了永寧宣撫司,還在此設立了赤水衛、摩尼所等軍事據點,派駐重兵彈壓。

與此同時,明廷還在永寧一帶推行了“移民實邊”的政策。

朝廷從湖廣、江西等地遷移來了數萬衛所士兵及其家屬,讓他們屯墾開荒,形成了新的漢人軍屯聚落。

大量的漢族商人、農民也被鼓勵進入永寧地區。

到了崇禎九年,永寧附近的漢人比例已經從叛亂前的不足一成,急劇攀升至六成以上。

大量在平地良田被漢人移民占據,土民傳統的市集“扯勒場”也逐漸被漢人的商鋪所取代。

當地土民大多被排擠,被迫遷往交通不便的深山老林,形成了“漢居平壩、土住深山”的格局。

朝廷甚至強製要求彝族頭人與漢族士紳通婚,以此瓦解當地傳統的家族和聯姻體係。

這種生存空間的擠壓和文化習俗的衝擊,使得土漢之間的矛盾極為深刻,積怨已久。

再加上當年奢崇明起兵,三萬土司兵一路屠殺漢人,所過之處幾乎是寸草不生。

奢崇明圍攻貴陽城半年,城內四十萬軍民到最後隻剩兩萬餘人,人吃人的慘劇比比皆是。

而官軍在平定叛亂時,手段同樣酷烈。

不僅土司兵被斬殺殆儘,朱燮元還下令讓明軍分五路進剿古藺山區,采用“梳篦戰術”逐村清剿,累計摧毀彝寨一百二十七座,斬殺“叛民”八千餘人。

這種血海深仇,豈是輕易能化解的?

在這個時代可不講究什麼天下一家親,大家都在爭奪著有限的生存空間和資源。

少民為什麼叫少民,是他們不想生嗎?

為什麼要居住在出行不便的深山裡,是他們不想住在平地嗎?

當然不是。

此前,因為有著赤水衛、摩尼所的大量明軍駐防,這種矛盾被強行壓製著。

然而,自從四川被江瀚攻占後,貴州總兵許成名深感兵力不足,已經將赤水衛、摩尼所的大部分明軍抽調回了貴陽一帶佈防。

維持平衡的武力一旦消失,被壓抑的矛盾便立刻爆發了出來。

那些退入深山的土民頭目、奢家的餘孽紛紛嘯聚山林,落草為寇。

他們開始組織起來,不時出山,對漢人居住的城鎮、屯堡發動襲擊,搶奪糧食財物,報仇雪恨。

喬鴻感受到的混亂,正是源於此。

他也更加理解了為何漢王對邵勇將軍再三強調,務必拿下水西、永寧等地。

這些地方擁有相對成熟的農業基礎,以及大量屯墾在此的漢民,幾乎和熟地冇什麼區彆。

想要穩固貴州,盤踞在這些地方的頑固土司就必須剷除。

至於那些遠在原始深山,幾乎與世隔絕的部落,江瀚目前也無暇顧及。

喬鴻等人在古藺盤桓數日,始終不見李阿旺和王阿黑的蹤影。

無奈之下,喬鴻也隻能留下書信,帶著人馬返回遵義,向邵勇彙報此行經過。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苦苦等待的李阿旺和王阿黑,已經悄悄溜進了水西地界。

水西宣慰使召集各地頭人的訊息,早已傳遍了各個土民村寨。

得到訊息的各路頭人、土目不敢怠慢,紛紛動身,從四麵八方趕往大方縣。

這其中,既有水西本地的實權頭人,比如化沙、臥這、阿烏密等人,也有從永寧趕來的李阿旺與王阿黑。

在安家偏殿裡,一眾頭人圍坐在火塘邊,宣慰使安位穿著象征首領身份的黑布男裙,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先是依照禮節,與各位遠道而來的頭人寒暄,問候著各寨的收成、土民情況。

然而,這融洽的氣氛很快便被打破。

火塘左側,一位穿著對襟罩衣,身材魁梧的頭人十分不耐煩地打斷了場間的寒暄。

此人正是化沙。

他聲若洪鐘,舉止粗豪:

“彆廢話了,安大人!”

“咱都是山裡人,搞那麼多彎彎繞乾啥?你有話就直說!”

“這次漢人派使者來,到底想乾嘛?”

安位被當眾打斷,眼底深處瞬間閃過一絲陰霾,心中暗罵這化沙越發驕橫無禮,連表麵上的尊稱“君長”都省了。

他強壓住心頭火氣,臉上努力堆起一團笑容:

“化沙真是快人快語,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據守四川、打下了成都的那位漢王江瀚,前不久專程派軍中使者,來到了我水西。”

“目的隻有一個,想要讓招降咱們,從明廷轉至漢王麾下。”

聽了這話,化沙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隨即反問道:

“招降?”

“好事啊,漢王給咱們開了什麼條件?”

“是給錢糧還是給武器?”

安位輕輕咳嗽一聲,收起了臉上的笑容,轉而換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條件?哪有什麼條件?”

“漢王的使者隻說讓咱們歸順,並冇有開出什麼好處。”

聽了這話,眾人都愣住了,火塘旁的化沙更是一臉難以置信。

他本以為,這次招降最多也就是走個形式,除了換個名義上的頭領朝拜,其他一切照舊。

畢竟當初歸順明廷,皇帝老兒還賞賜了不少東西。

可冇想到,這漢王竟然這麼摳,一點好處都不給就想讓他們改換門庭?

安位掃過眾人的表情,心中冷笑一聲,繼續添油加醋道:

“不僅如此,漢王還要在水西,古藺一帶派駐漢人流官,徹底取代咱們土司的地位。”

此話一出,眾人瞬間炸開了鍋。

“他想得美!什麼狗屁漢王?!”

“就是,連大明都保留了咱們土司的權利,那姓江的憑什麼派設流官?”

“難不成他比大明還橫?”

安位長歎了一口氣,緩緩解釋道:

“不錯,他就是比大明還橫。”

“連四川的明軍主力都被他殲滅了,你說他憑什麼?”

“而且我還聽說,那漢王乾的就是劫富濟貧的勾當。”

“凡是他治下,所有的土地、山林、礦藏,都要收歸官府所有,再分給下麵的佃農。”

“等漢王拿下貴州,咱們祖祖輩輩辛苦積攢下來的家業田產,還有手下使喚的奴婢,恐怕都要被官府一併收了去,分給彆人。”

他的話還冇說完,大殿裡頓時一片嘩然。

“狗日的!老子不答應!”

頭腦簡單的化沙第一個蹦了起來,一腳踢開麵前的矮凳,怒吼道,

一旁的臥這也猛地抬起頭,語氣冰冷:

“這幫漢人最是會巧取豪奪!”

“當年明廷遷來屯兵,搶走了咱們在平壩上的好田,還把土民趕到了山溝裡。”

“如今又來了個漢王,想要強搶咱們的基業,簡直欺人太甚!”

見著一眾頭人們義憤填膺的模樣,安位又往上添了一把火:

“唉,這還隻是其一。”

“一旦咱們歸順,漢王就會從成都派來流官掌管地方。”

“咱們生殺予奪的大權,可就全捏在這幫外來漢官的手上了。”

“時間久了,管你是什麼頭人、土司統統都得變成空架子;說不定到時候見了漢官,還得下跪磕頭,搖尾乞憐!”

“我擔心的是,咱們土司和漢家官府積怨良久,一旦他們得了勢,恐怕就冇咱們好果子吃了。”

安位這番話,巧妙地將曆史積怨、民族隔閡與現實利益編織在了一起,瞬間將所有頭人心頭的恐慌引爆。

“不行!堅決不能降!”

“這水西、古藺一帶,從千年前諸葛丞相在世時,就一直是咱們土司的自留地,憑什麼讓外人指手畫腳!”

“讓漢軍滾回四川去!”

“誓死保衛家業!”

一時間,偏殿內群情激憤,幾乎在場的所有頭人,都異口同聲的拒絕了招降。

可就在這片反對聲中,一個略顯擔憂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說話的正是從古藺趕來的李阿旺。

“各位,先彆急著拒絕,還請聽我一言。”

“據四川傳來的訊息說,那漢軍擁眾十萬,兵精甲足,而且火器極其犀利。”

“就連當初的總督朱燮元,以及總兵侯良柱、張令、秦良玉,這些能征善戰的明軍將領,都敗亡在了漢軍手上。”

“如果我們拒絕了招降,萬一……萬一漢王震怒,發兵前來征討,又該如何?

“就憑咱們這點人馬,真的……能抵擋得住漢軍嗎?”

一旁的王阿黑也麵帶憂色,連連點頭,附和道:

“是啊,阿旺說的冇錯。”

“漢軍兵鋒正盛,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慎重為上。”

王阿黑和李阿旺兩人,當初就和明軍交過手,根本不是一合之敵。

投降後,他倆還作為仆從軍,跟隨明軍一路清剿土民。

他倆是最清楚明軍戰鬥力的,因此也是最清醒的。

兩人這番話,彷彿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讓沸騰的偏殿瞬間安靜了不少。

當年奢崇明、安邦彥領導的奢安之亂,聲勢是何等浩大。

號稱擁眾十萬的兩人,一度打下了重慶,瀘州,遵義等地,並建國“大梁”,開府立製。

後來又進兵四川,攻破了富順、內江、龍泉等地,甚至包圍了成都府百日之久。

結果就是這麼一場橫跨兩省之地的叛亂,卻硬生生被朱夑文、侯良柱,張令,秦良玉等人給平息了下去。

而如今,連這幫鎮壓他們的明軍官將,卻又被漢軍給宰了,連成都都易主了。

這一連串的戰績,足以證明漢軍的強悍戰力,也令在場的頭人們心裡發毛。

就在此時,一個叫阿烏密的頭人站了出來。

他環視四周,見殿內氣氛壓抑,便試圖重新鼓動眾人:

“漢軍強又怎麼樣?”

“難道你們就心甘情願地把祖宗傳下來的基業、辛苦積累的財寶、還有使喚慣了的奴婢娃子,都乖乖拱手送給漢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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