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門在身後再次落鎖。
我站在小院中央,清晨的陽光穿過老槐樹稀疏的枝葉,在泥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被押送回來的一路上,那些目光,那些低語,陸明最後那個不甘又怨毒的眼神,礦洞外灌木叢中一閃而過的陰冷氣息……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但我心裡,卻異常平靜。
甚至,有一絲冰冷的火焰在悄無聲息地燃燒。
我走回屋子,關上門。盤膝坐在床板上,冇有立刻修煉。而是仔細回味、梳理礦洞裡發生的一切。
那狂暴靈氣倒灌的痛苦,灰色氣旋碾磨轉化的過程,《諸天無道經》八個古字在識海中定鼎乾坤的玄妙……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揣摩。
這不是家族教的那種中正平和、水到渠成的修煉。這是掠奪,是轉化,是在刀尖上行走,從災難和惡意中奪取一線生機。
危險,但有效得令人心悸。
我內視丹田。那絲“炁”壯大了不少,灰濛濛的,沉靜地流轉,帶著一種亙古般的厚重感。心念微動,一縷比髮絲還細的灰色氣流從指尖滲出,無聲懸浮。
我盯著它。
就是這東西,輕易“抹去”了石頭上的一小塊。
我嘗試控製它,讓它在指尖變幻形狀。很吃力,像驅使一塊沉重的鐵。灰色氣流勉強蠕動,化為一個極其微小、不規則的環,維持了不到一息,就潰散回氣流狀。
操控精度遠遠不夠,消耗的心神卻很大。
但方向是對的。
這“炁”,擁有某種超越普通靈力特性的、更本源的“抹除”或“侵蝕”力量。隻是我現在太弱,控製力太差。
我將灰色氣流收回體內。它迴歸丹田那縷主“炁”時,幾乎感覺不到損耗。看來離體操控消耗巨大,但在體內運轉、滋養己身,消耗極小,甚至能自行緩慢恢複增長。
這功法,霸道又“吝嗇”,透著一種極致的實用和……詭異。
我收斂心神,開始主動引導“炁”沿那條奇異路徑運轉。這一次順利了許多,經脈似乎被拓寬、加固了些,對“炁”的流轉阻礙變小。外界的天地靈氣被緩慢吸納,經過路徑轉化,化為精純的灰色“炁”彙入丹田。
修煉不知時間。
直到門口小洞再次塞進粗瓷碗的聲音把我驚醒。
午飯時間了。
我睜開眼,精芒一閃而逝。肚子確實餓了。起身端起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和半個硬饃,慢慢吃完。味道寡淡,但能提供身體最基本的需求。
吃完飯,我冇繼續修煉。貪多嚼不爛,經脈也需要時間適應。我走到窗邊,透過縫隙看向外麵。
院子裡空無一人,隻有兩個護院靠在門外的牆根下,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話題從勾欄瓦舍的新曲子,轉到家族裡誰又得了賞賜,最後,還是落到了我身上。
“……裡麵那位,今天倒是安靜。”
“能不安靜麼?嚇破膽了吧。聽說早上在礦洞,東三礦道那邊好像有點動靜,明少爺臉色不好看地出來。”
“嘖,冇死裡頭算他命大。那地方邪性,上次有個礦工……”
聲音低了下去。
我移開目光,看向院牆外,陸宅更深處的方向。那裡是核心區域,族老和受重視的子弟居住的地方。也是……臨時存放我那枚石鎖的議事堂所在的方向。
石鎖……
我心裡微微一緊。雖然我已經能獨立修煉這詭異的功法,但石鎖是娘留下的唯一東西,更是可能與“混沌天靈根”和《諸天無道經》有莫大關聯的鑰匙。必須拿回來。
但怎麼拿?硬搶是找死。偷?議事堂日夜有人值守,還有簡單的防護禁製。我現在這點本事,進去就是送。
隻能等機會。
一個混亂的,能讓所有人無暇他顧的機會。
我正思索著,院子外遠遠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車輪轆轆聲。聲音來自前門方向,似乎有什麼車隊進了陸家。
“這時候誰來?”門外的護院也聽到了,站直身體張望。
“不知道,聽著動靜不小。我去看看,你守著。”一個護院對同伴說了一句,快步朝前院走去。
剩下的那個護院嘀咕了幾句,又重新靠回牆根。
我心中一動。外來者?會是昨天那個灰袍人嗎?還是彆的勢力?
喧嘩聲持續了一陣,漸漸平息。大約過了兩刻鐘,那個去打探的護院回來了,語氣帶著興奮和一絲敬畏。
“是‘萬寶閣’的車隊!帶隊的是個生麵孔的執事,據說從雲國都城來的!拉了好幾車東西,像是來收礦的,但又不太像……我看見大長老和二長老親自出去迎的,客氣得很!”
萬寶閣?
我知道這個名字。一個生意遍佈玄黃界各大坊市的中立商會,據說背景很深,隻做生意,不介入地方爭鬥。他們偶爾會來青嵐城收購特產礦石和藥材,但通常隻是管事級彆,這次來個執事,還讓大長老二長老親自出迎,確實不尋常。
是常規的商業往來,還是……另有所圖?
我想起《浮黎真界.md》裡提到的勢力,“萬寶界商會”是星域級的中立勢力。下界的“萬寶閣”或許是其分支。他們突然派高級執事來青嵐城這種小地方,難道也和最近靈氣的異常波動有關?還是說,和歸墟教一樣,在找什麼?
疑雲重重。
我按捺下出去檢視的衝動。我現在是“戴罪之身”,被嚴格看管,任何多餘的舉動都會引來懷疑。
一下午在平靜中過去。我大部分時間在默默修煉,鞏固礦洞中的收穫,同時更加小心地控製“炁”的流轉,避免再引動外界靈氣異常。偶爾,能聽到前院方向傳來的隱約談笑聲,似乎還在宴請那位萬寶閣執事。
夜幕降臨。
晚飯比平時稍好一些,多了一小撮鹹菜。送飯的仆役放下碗就匆匆走了,比平時更沉默。
我吃完,繼續修煉。夜深人靜時,感知似乎更加敏銳。我能“聽”到更遠處夜蟲的鳴叫,風吹過屋瓦的輕響,甚至陸宅某些角落尚未熄滅的燈火下,低低的談話聲。
“……萬寶閣這次,要的量不小,價格也壓得低……”
“……聽說他們在打聽最近幾年附近有冇有什麼‘異常天象’或‘古物出土’……”
“……那位蘇執事,看著年輕,修為深不可測,怕是築基後期,甚至……金丹?”
“……少打聽,做好自己的事。大長老吩咐了,小心伺候,彆得罪……”
斷斷續續的話語順著風飄來,夾雜著“萬寶閣”、“蘇執事”、“異常天象”、“古物”等字眼。
蘇執事?不是灰袍人。是個女人?金丹期?我心中凜然。青嵐城修為最高的城主也不過築基中期,一個疑似金丹期的商會執事突然到來,絕對不簡單。
她在打聽異常天象和古物……目標指向性太明顯了。
是為了六年前的靈氣風暴,還是為了……石鎖?
我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胸口。石鎖在議事堂,而萬寶閣的執事就在前院。這絕不是巧合。
就在我心神微震的刹那,丹田裡平穩運轉的灰色“炁”似乎感應到我的情緒波動,輕輕一顫。
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但無比清晰的“牽引感”,毫無征兆地從我丹田深處傳來!
不是指向身體某個部位,而是指向……院牆之外,陸宅深處,議事堂的方向!
彷彿我丹田裡的“炁”,與那枚被拿走的石鎖之間,存在著某種跨越距離的、無形的聯絡!
我猛地睜開眼,黑暗中,呼吸微促。
這感覺……昨晚石鎖在身邊時冇有,今天白天也冇有。是距離近了?還是我的“炁”壯大到一定程度後,才啟用了這種感應?
我集中精神,仔細體會那股“牽引感”。很模糊,時斷時續,但確實存在,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遙遙繫著另一端。
我能“感覺”到石鎖大致的方向,甚至能隱約感知到它似乎處於一種“沉寂”但“完整”的狀態,冇有被破壞或激發。
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一個或許能讓我遠程感知石鎖狀態,甚至在未來某個時刻,嘗試遠程觸發或溝通的機會?
這個發現讓我心跳加速。我嘗試順著那股牽引感,將一絲微弱的意念,混合著一縷更細微的“炁”,小心翼翼地沿著感應方向“延伸”出去。
很難。
像在濃稠的泥潭中伸出手指,每前進一寸都阻力重重,消耗巨大。延伸出去不到十丈,那股混合的意念和“炁”就無以為繼,消散在空氣中。距離議事堂還遠得很。
但我確實“送”出去了一點東西。這證明,這種聯絡是雙向的,至少我可以單向嘗試接觸。
隻是目前修為太淺,做不到。
我收回嘗試,那股遙遠的牽引感依然存在,像一個沉默的座標。
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中的激動。有了這個感應,石鎖的下落和狀態至少在我掌握之中。這讓我安心不少。
我重新平靜心神,準備繼續修煉。
突然——
“咻!”
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融在夜風裡的破空聲,從院牆外極高的夜空中掠過!
不是鳥,那聲音更銳利,更短暫。而且,我的感知捕捉到一絲殘留的、極其精純且隱匿的靈力波動,一閃而逝,向著陸宅核心區域,也就是萬寶閣車隊和那位蘇執事下榻的客院方向落去!
傳訊法術?還是某種偵查手段?
我瞬間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連丹田裡“炁”的流轉都刻意放緩,模擬出普通人沉睡時的微弱生機。
是誰?在窺探萬寶閣的人?還是萬寶閣的人在向外傳遞訊息?
是灰袍人背後的勢力?還是其他盯上青嵐城這潭渾水的存在?
幾息之後,一切重歸平靜。那道靈力波動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但我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這青嵐城的夜,果然不太平。暗流比我想象的更多,更急。
陸家內部的傾軋,歸墟教(疑似灰袍人)的窺探,現在又多了個神秘強大的萬寶閣執事,以及可能在暗中活動的其他勢力……
而我,被鎖在這個小院裡的“災星”,就像暴風眼中心那最平靜,卻也最危險的一點。
我輕輕握了握拳,指尖冰涼。
力量。我需要更快地獲得力量。不僅僅是自保的力量,還要有能破局,能拿回屬於我東西的力量。
《諸天無道經》的修煉不能停。但按部就班的轉化天地靈氣,太慢了。礦洞那種危險但高效的方式……可遇不可求,而且容易暴露。
還有什麼辦法能加速?
我思緒飛快轉動,回憶著看過的所有雜書異聞,石鎖傳來的八個古字,以及自身“混沌天靈根”的特質……
靈根……吸引靈災……靈氣紊亂……
我是不是可以,主動去“吸引”和“轉化”那些微小、不易察覺的靈氣紊亂之處?比如……陸宅內部,因為陣法殘破、人員修煉、甚至地脈微動而產生的,那些尋常修士根本不會在意的、細碎的靈氣不協調的點?
這個念頭讓我自己都有些心驚。這無異於玩火。稍有不慎,就可能像今天在礦洞,甚至像六歲那年一樣,引發不可控的靈災。
但……或許可以控製規模?用《諸天無道經》的“炁”去精確引導、吸收那些微小的紊亂靈氣?
風險巨大,但收益也可能巨大。最重要的是,隱蔽。細微的靈氣波動,在偌大陸宅的背景下,很難被專門察覺。
乾,還是不乾?
我盯著眼前的黑暗,腦海裡閃過陸明譏誚的臉,閃過族老們冷漠的眼神,閃過灰袍人戒指上那道暗紅紋路,閃過那枚被拿走的、沉默的石鎖。
娘,您把石鎖留給我,總不會是讓我一輩子當個縮在殼裡的廢物吧。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冰冷的決然。
我慢慢調整呼吸,將心神沉入一種極度專注的狀態。不再主動運轉“炁”,而是將感知最大限度地擴散出去,不是用耳,是用“炁”與天地靈氣那微妙的共鳴,去“聆聽”這座古老宅院本身的“呼吸”。
遮蔽掉那些活躍的、屬於修士修煉的靈氣波動。忽略那些平穩的、自然流轉的天地靈氣。
去尋找……那些不協調的“雜音”。
很微弱,很散亂。
東廂房那邊,一處年久失修的小型聚靈陣,某個符文磨損,導致靈氣在此處淤塞,產生極其細微的漩渦……
後廚水井深處,井水長期沖刷某塊蘊含微量陰屬性礦石的井壁,導致井口上方靈氣偏陰寒,與周圍環境有溫差般的靈氣“梯度”……
練武場某個角落,地下似乎有一小塊無用的金屬礦脈殘餘,與土行靈氣格格不入,形成一個小小的靈氣“疙瘩”……
甚至我這小院的老槐樹根部,因蟲蛀和腐爛,生機流逝處,木靈氣也呈現一種衰敗的、不穩定的波動……
這些點太細微,太不起眼,對修煉毫無影響,甚至都算不上“異常”。但它們確實存在,是這龐大宅院靈氣循環中,微不足道的“瑕疵”。
我選中了最近的一個——老槐樹根部的衰敗木靈氣點。
心念一動,丹田內那縷灰色“炁”分出一絲,比頭髮絲還要細十倍,順著我的意念,悄然離體,像一條無形無質的幽靈,蜿蜒遊向院中老槐樹的根部。
極度小心,極度緩慢。
那一絲灰氣觸及那片衰敗、不穩定的木靈氣區域。
冇有引發劇烈反應。那片微弱的靈氣紊亂,像遇到了更高階的統治者,顫抖著,被那一絲灰氣輕易地“包裹”、“吞噬”。
過程悄無聲息。灰氣帶著吞噬來的一點微薄靈氣迴歸我體內,彙入丹田主“炁”。增長幅度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成功了!冇有引發任何額外波動!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漣漪未起,已悄然融入。
我精神一振。這條路,可行!
雖然效率極低,但勝在安全、隱蔽、可持續!陸宅這麼大,這樣的細微“瑕疵”點恐怕成百上千。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極其寶貴的練習——練習對“炁”的精細操控,練習感知和“吞噬”特定靈氣目標的技巧。
我壓下興奮,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水井口的陰寒靈氣梯度……東廂房聚靈陣的淤塞點……
一絲絲微不可察的灰氣,在夜色的掩護下,如同最耐心的蜘蛛,悄然蔓延出小屋,精準地找到那些靈氣“瑕疵”,無聲無息地將其“抹平”、“吞噬”,再帶著微不足道但實實在在的收穫返回。
我沉浸在這種新奇、危險又充滿成就感的“修煉”中,忘記了時間。
直到遠處傳來四更天的梆子聲。
我緩緩收回所有外放的灰氣,內視丹田。主“炁”壯大了肉眼勉強可辨的一絲。更重要的是,我對“炁”的操控,明顯熟練了一絲。吞噬了七八個不同的靈氣“瑕疵”點,讓我對這種力量的“吞噬”特性有了更直觀的體會。
它似乎能“中和”、“轉化”一切不協調、不穩定、不平衡的靈氣狀態,將其化為最本源的、無屬性的“炁”。
這能力,簡直是為“混沌”和“靈災”而生的。
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災星?也許吧。但誰說災星,就不能把災難,化為自己的力量?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這個深夜裡,悄然改變了。
我不再是完全被動等待命運安排的囚徒。
我成了黑暗中,悄然織網的蜘蛛。
儘管網還很脆弱,獵物還很渺小。
但網,已經張開了。
我躺下,合上眼。胸口雖然空蕩,但丹田充實,心裡更定。
睡意襲來前,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繼續。
這座宅子很大,“食物”還很多。
而某些藏在暗處的“客人”們,我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