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門外的鎖鏈聲,是我清晨的報時。
咯啦,咯啦。
兩個護院在換崗,低聲交談,帶著晨起的睏倦和對這份差事的不滿。他們的每一句話,都隔著薄薄的門板,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裡。
“……真晦氣,來看守個災星。”
“少說兩句,大長老吩咐的差事。聽說昨兒議事堂,那小子交上去一塊黑石頭,屁用冇有。”
“要我說,直接送到後山礦洞做苦力算了,省心……”
我盤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眼睛都冇睜。
丹田裡,那絲灰濛濛的“炁”正沿著昨夜那條奇異的路徑,緩慢而堅定地自行運轉。每完成一個循環,它就壯大一絲,雖然微乎其微,但彙聚了整整一夜,我能感覺到明顯的不同。
身體裡像是多了一口泉眼,正滲出冰涼甘冽的泉水,悄無聲息地滋養著乾涸了六年的經脈。
更奇異的是我的感知。
即使閉著眼,屋子裡的一切也“清晰”地映在腦海裡。牆角蛛網上凝結的露珠將滴未滴,地上縫隙裡一隻潮蟲謹慎地探出觸角,甚至門外兩個護院呼吸的節奏、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響……都像被放大了。
這不是視覺,是一種更直接的“感知”。彷彿我與周遭的一切,建立了一種模糊的、基於“炁”的共鳴。
《諸天無道經》……不,現在還隻有八個字。但僅僅這八個字帶來的變化,已經徹底顛覆了我的認知。
原來,“氣感”之上,還有這樣的天地。
“咚咚。”
粗暴的敲門聲打斷了我的修煉。
“陸沉!出來!”
是陸彪的聲音,比昨天更不耐煩。
我收斂氣息,讓那絲“炁”沉入丹田最深處,歸於平靜。然後下床,拉開房門。
陸彪和一個陌生護院站在外麵,眼神戒備地看著我,彷彿我隨時會暴起傷人。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端著托盤的粗使丫鬟,低著頭,不敢看我。
“奉大長老令,帶你去後山礦洞,清點這個月的靈石產出。”陸彪側開身,語氣公事公辦,“走吧。”
礦洞?
我心裡一動。陸家在青嵐城外的後山有一處小型靈石礦脈,是家族如今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但那裡環境惡劣,靈氣駁雜混亂,一向由犯了錯的旁係子弟或雇傭的礦工勞作。
讓我去清點?是懲罰,還是想把我支開,或者……彆有用心?
“快點!”陸彪催促。
我冇多問,沉默地跟上。
走出小院,穿過清晨霧氣籠罩的陸宅。路上遇到幾個早起打掃的仆役,看到我被護院“押送”著,紛紛避讓低頭,眼神躲閃。
災星出門了——這個訊息,大概很快就會傳遍全府。
出了陸家側門,沿著一條崎嶇的山路往後山走。越走越偏僻,林木漸深,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金屬礦石的腥氣。
礦洞入口在一個隱蔽的山坳裡,用粗糙的原木和石塊加固,裡麵黑黢黢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洞口有幾個穿著粗布短打、滿身塵土的礦工在休息,看到我們過來,隻是麻木地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陸明少爺已經在裡麵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迎上來,對陸彪點頭哈腰,又小心翼翼地瞟了我一眼,“大長老吩咐,讓三少爺……呃,陸沉進去,跟著清點一下東三礦道的產出。”
陸明也在?
我跟著陸彪和管事走進礦洞。裡麵比想象中寬闊,洞壁上嵌著發光的螢石,提供昏黃的光線。空氣渾濁,瀰漫著粉塵和汗水的氣味,深處傳來叮叮噹噹的鑿擊聲和隱約的說話聲。
拐過幾個彎,前方出現一片稍大的洞窟。幾堆剛剛開采出來、還帶著石皮的原礦堆在地上。陸明正背對著我們,和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老者說著什麼,他身邊還跟著陸浩和另外兩個平時巴結他的旁係子弟。
“……這一批成色不錯,雜質少,趕緊運出去。”陸明的聲音在空洞的礦洞裡有些迴響,“家族現在缺靈石,不能耽擱。”
“是,明少爺。”賬房先生連連點頭。
“明少爺,人帶到了。”管事上前稟報。
陸明轉過身,看到我,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喲,咱們陸家的‘大人物’來了?怎麼,祠堂裡關了一晚上不夠,還得來這礦洞裡體驗體驗生活?”
陸浩幾人配合地發出低低的鬨笑。
我冇理他,目光落在那些原礦上。灰撲撲的石塊,但在我的感知裡,其中幾塊內部,隱隱有極其微弱、但遠比外界空氣中活躍的靈氣波動。
靈石礦。
“陸沉,”陸明走到我麵前,故意用沾了灰塵的手指彈了彈自己一塵不染的衣袖,“大長老說了,讓你好好‘清點’。東三礦道就在前麵,最近產出不太穩定,你眼睛放亮點,一塊靈石原礦都不能錯漏。要是出了岔子……嗬嗬,你知道後果。”
他指向旁邊一條更狹窄、傾斜向下的岔道。那裡光線更暗,螢石稀疏,而且我的感知延伸進去,能察覺到裡麵的靈氣異常紊亂、駁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
那條礦道,有問題。
陸明把我打發到那裡,絕對冇安好心。
“還愣著乾什麼?”陸明眉毛一挑,“需要我‘請’你過去?”
陸彪在後麵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一步,站穩,看了陸明一眼。他臉上掛著得意的笑,眼神裡是貓戲老鼠般的快意。
我冇說話,轉身,朝著那條昏暗的東三礦道走去。
身後傳來陸明壓低的、對陸浩他們的嘲笑:“……廢物就是廢物,也隻配在這種地方……”
礦道越來越窄,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洞壁濕滑,滴著冰冷的水珠。光線昏暗,隻有零星幾塊螢石發出慘淡的光。越往裡走,空氣中那股靈氣紊亂的躁動感就越明顯。
不是單純的稀薄或駁雜,而是一種……扭曲。彷彿這裡的天地靈氣被什麼東西用力攪動過,留下了難以平複的“傷痕”。
我放慢腳步,將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感知上。
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岩石,散落著開采的碎渣。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到了儘頭。這是一處小小的開采麵,岩壁上還留著新鮮的鑿痕,地上堆著一些剛剛采下、還冇來得及運出去的原礦。
就是這裡。
那股靈氣紊亂的源頭,似乎就在這附近,甚至……可能就在這些礦石裡。
我蹲下身,撿起一塊巴掌大的原礦。灰黑色的石皮粗糙冰涼。我嘗試將一絲微弱的“炁”凝聚在指尖,輕輕觸碰石皮。
嗡——!
手中的原礦猛地一震!
不是物理上的震動,而是內部的靈氣結構,在我那絲奇特的“炁”觸碰下,發生了劇烈的、不穩定的共鳴!
緊接著,以我手中這塊原礦為中心,周圍堆放的十幾塊原礦,內部沉寂的靈氣像是被瞬間點燃,“嗤嗤”地冒起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扭曲的靈光!
整個狹窄礦道內的空氣,驟然變得粘稠、沉重!
又是靈災前兆?!
我心臟狂跳,想立刻扔掉手中的礦石,但已經晚了。那股紊亂的、被引動的靈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順著我指尖那絲“炁”的引導,猛地倒灌進我的身體!
“呃!”
劇痛!
不同於昨晚石鎖“炁”的溫和精純,這股倒灌進來的靈氣狂暴、混亂、充滿雜質和暴烈的屬性衝突!它們在我脆弱的經脈裡橫衝直撞,像無數燒紅的刀片在刮擦!
我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中的礦石“啪嗒”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冒出豆大的冷汗。
糟糕!中計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正常的礦道!這裡的靈石礦脈,恐怕早就因為某種原因(或許和我六年前的覺醒有關?)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內部靈氣結構畸形,極易引爆!
陸明知道!他故意把我引到這裡!他想借這礦道裡不穩定的靈氣,讓我傷得更重,甚至……走火入魔,徹底廢掉!
狂暴的異種靈氣在我體內肆虐,與我丹田那絲微弱的、精純的“炁”激烈衝突。我的經脈傳來不堪重負的呻吟,胸口發悶,喉頭腥甜。
不能亂!
我狠狠咬了下舌尖,尖銳的疼痛讓我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一瞬。
《諸天無道經》!那八個字!
我強忍劇痛,集中全部心神,沉入識海。那八個光芒微弱的古字再次浮現——“諸天無道,唯心唯炁”。
這一次,我冇有被動接受它的照耀,而是嘗試主動去“觀想”它,去理解它那蒼茫古老的意境。
無道……唯心……唯炁……
外界法則皆虛妄,唯有本心與本初之“炁”為真……
彷彿福至心靈,在那八個古字光芒的映照下,我丹田裡那絲被衝擊得搖搖欲墜的本源“炁”,猛地一凝!
它不再試圖去對抗、去驅逐那些狂暴的異種靈氣,而是以一種更玄妙的方式,開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微小的、灰色的氣旋。
氣旋產生一股奇異的吸力。
那些在我經脈裡亂竄的、不同屬性的狂暴靈氣,像是鐵屑遇到了磁石,被這股吸力強行拉扯過來,投入氣旋之中!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彷彿淬火般的聲音在我體內響起。那些混亂的、充滿衝突的異種靈氣,一進入灰色氣旋的範圍,就像被投入了一個無形的磨盤,被粗暴地碾壓、粉碎、剝離掉狂暴的屬性和雜質!
這個過程痛苦無比,我感覺自己的經脈和丹田像要被撕裂、撐爆。但我死死撐著,腦海裡隻剩下那八個字的光輝。
磨碎,提純,轉化。
一絲絲精純的、無屬性的、灰濛濛的靈氣,從氣旋底部析出,雖然量極少,卻無比溫順地彙入我那絲本源“炁”中,使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壯大起來!
而那些被剝離出來的、混亂的屬效能量和雜質,則被氣旋排斥出去,順著我的毛孔,化作一縷縷帶著焦糊味的灰色煙氣,悄然消散在礦洞渾濁的空氣裡。
痛苦在持續,但伴隨著痛苦,是一種力量緩慢增長的充實感。
我不知道這個過程持續了多久。當我感覺體內最後一絲狂暴靈氣也被灰色氣旋吞噬、轉化完畢時,我幾乎虛脫,渾身被冷汗和排出的雜質汙垢浸透,癱坐在冰冷潮濕的礦道地麵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但我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丹田裡,那絲“炁”比進來時,壯大了足足一倍有餘!它更加凝實,緩緩流轉間,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與本源氣息。
我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氣流。心念一動,氣流輕輕拂過地上的一塊碎石。
噗。
堅硬的石塊表麵,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邊緣光滑的孔洞。
不是擊碎,不是震裂,更像是……被“抹去”了一小塊。
我瞳孔微縮。
這就是《諸天無道經》修煉出來的“炁”的力量?如此詭異,如此……霸道。
“陸沉!你死裡邊了?!”
礦道外,遠遠傳來陸明不耐煩的喊聲,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
他們等不及,進來檢視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體內澎湃的氣血和剛剛突破的細微波動。掙紮著站起來,迅速拍打掉身上明顯的汙垢,抹了把臉,讓自己看起來隻是有些狼狽。
剛整理好,陸明、陸浩和那兩個護院就舉著照明用的螢石燈,出現在礦道拐角。
螢石燈的光照在我臉上,陸明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和失望。他似乎冇看到預想中我重傷倒地、經脈儘毀的景象。
“磨蹭什麼呢?”陸明皺眉,掃了一眼地上似乎冇什麼變化的原礦堆,“清點完了嗎?數目對不對?”
“東三礦道,原礦一百零七塊。”我垂下眼,報出一個數字,聲音有些沙啞,但平穩,“成色駁雜,部分內部靈氣不穩,建議開采後靜置處理,不宜直接入庫。”
我說的都是實話。經過剛纔那一番“洗禮”,我對這些礦石的狀態感知得更清楚了。
陸明愣了一下,冇想到我真能報出數目,還給出了建議。他狐疑地看了看我,又看看礦石,冇發現什麼明顯異常,最終哼了一聲:“算你還有點用。走吧,出去!這鬼地方,多待一會兒都晦氣!”
他轉身往外走,陸浩幾人趕緊跟上。
我跟在最後,走出昏暗的東三礦道。重新回到主礦洞稍亮的地方,外麵等候的管事和賬房先生都看了過來。
陸明對賬房先生道:“東三礦道,一百零七塊,記下。”他瞥了我一眼,補充道,“這小子說的,準不準你們自己再核。”
賬房先生連忙應下。
“行了,差事完了,回去吧。”陸明似乎懶得再多看我一眼,帶著人率先往外走。
我跟在隊伍末尾,走出礦洞。外麵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了下眼。
就在這時,礦洞側後方的一片茂密灌木叢,突然無風自動,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誰?!”陸彪反應最快,鏘地拔出腰間佩刀,護在陸明身前,警惕地盯著那片灌木。
我也立刻轉頭看去。
灌木叢晃動了幾下,歸於平靜。但我遠超常人的感知,卻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正在快速遠去的腳步聲,還有一縷……熟悉的、令人不安的陰冷氣息。
是昨晚後山那個人?
他跟蹤我們到了這裡?還是說,他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這個不穩定的礦脈?
陸彪帶人過去搜查了一圈,一無所獲。
“可能是野兔山雞之類的。”陸彪回來彙報。
陸明罵了句“疑神疑鬼”,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回去覆命!”
回程的路上,我沉默不語,心裡卻翻騰不休。
礦脈的異常,陸明的算計,灰袍人的窺探……還有我體內那壯大了許多、卻依舊不能見光的“炁”。
山雨欲來,已不是滿樓風,而是有驚雷,在雲層深處無聲地醞釀。
而我,這個被鎖在囚籠裡、被視為災星的少年,手裡終於握住了一點,或許能撕開這牢籠的……力量。
儘管它還很微弱,還很危險。
我抬起頭,望向青嵐城的方向。陸家宅院的輪廓在遠處山影中若隱若現。
那枚被奪走的石鎖,還在議事堂的茶幾上嗎?
娘,您說的“永遠不要拿下來”,究竟是在保護我,還是在……等待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路,一旦開始,就回不了頭了。
無論是我的路,還是那些藏在暗處,覬覦著我的、覬覦著青嵐城、覬覦著更可怕東西的“東西”們……的路。
我們,大概很快,就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