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股“炁”在我丹田裡安了家。

很微弱,像風中殘燭,稍不注意就會熄滅。但它就在那兒,沉在丹田最底部,帶著石鎖特有的冰涼觸感,緩慢地自行流轉。

我保持著盤坐的姿勢,一動不敢動,生怕這六年苦等才換來的一點異樣,是個錯覺。

窗外傳來雞鳴。

天快亮了。

我這才從那種玄而又玄的內視狀態中脫離,渾身痠麻,後背被冷汗浸透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黏。但我顧不上這些,猛地抬手,看向掌心——

石鎖靜靜地躺在那裡,黝黑,沉默,和過去七年裡的每一天一樣。

可我清晰地知道,不一樣了。

昨晚那股清涼氣息流入體內的感覺,腦海裡多出來的那段古老經文,還有丹田裡那絲真實不虛的“炁”……都不是夢。

“諸天無道,唯心唯炁……”

我低聲念出那八個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雖然隻有開篇一句,後麵似乎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截斷,但這八個字裡透出的意味,卻讓我脊背發涼,又有一股難以抑製的興奮衝上頭頂。

無道。

這世間修仙者,求的不就是參悟天道,遵循道律嗎?哪家功法敢開篇就言“無道”?

這石鎖,還有裡麵藏的功法,到底什麼來頭?

我娘……又到底是什麼人?

疑問像水底的泡泡,一個接一個往上冒。但我知道,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天快亮了,白天發生的事還冇完,陸明他們,還有我爹……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得把眼前這關過去。

我掙紮著爬起來,腿腳痠麻得差點摔倒。把石鎖重新塞回衣領,貼身藏好。那絲冰涼貼著皮膚,奇異地讓我焦躁的心緒平複了一些。

換下濕透的衣服,擦洗了一下,剛收拾妥當——

“砰!砰!砰!”

砸門聲震天響,門板都在顫。

“陸沉!開門!族老傳你去議事堂!” 門外是護院粗聲粗氣的聲音,毫不客氣。

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衣衫,拉開房門。

門外站著兩個身材高大的護院,都是煉氣三四層的修為,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和一絲審視。領頭的那個我認識,叫陸彪,是大長老一係的人。

“走吧,三少爺。”陸彪側開身,語氣平淡,但那個“請”的手勢硬邦邦的,更像是押送。

我冇說話,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

穿過一道道迴廊,路過練武場。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場上有幾個起得早的子弟已經在活動筋骨。看到我被兩個護院“陪著”走向議事堂,他們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好奇,探究,幸災樂禍,鄙夷。

“看,災星又被提溜過去了。”

“聽說昨天後山又出事了?石頭都裂了?”

“何止,樹都結霜了,邪門得很!”

“離他遠點,晦氣……”

竊竊私語像毒蛇的信子,絲絲縷縷鑽進耳朵。我垂著眼,看著腳下被晨露打濕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手心卻微微攥緊了。

議事堂在陸宅中軸線上,是家族議決大事的地方。平日輕易不開,一旦開啟,必有要事。

踏進高高的門檻,一股肅穆壓抑的氣息撲麵而來。堂內燈火通明,正上方祖父的座位空著,他還在閉關。左右兩邊八張太師椅上,坐了六個人。大長老陸洪山,二長老陸青海,四叔陸青山,五叔陸青峰,還有兩位平時不太管事的族老。

我爹站在靠門邊的地方,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很緊。

我走到堂中,停下,行禮:“陸沉,見過各位族老。”

冇人讓我起來。

沉默在空曠的大堂裡蔓延,隻有燭火偶爾劈啪炸響一下。

“陸沉。” 最終,是大長老乾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坐在右首第一位,目光像兩把小錐子,在我身上刮過,“昨日後山靈氣異動,波及十丈,青石崩裂,草木霜火併生——可是你所為?”

我直起身,抬眼看他:“回大長老,孫兒昨日確實在後山練功,但異象因何而起,孫兒不知。”

“不知?” 二長老陸青海嗤笑一聲,肥胖的手指敲著扶手,“你在現場,異象因你而起,你說不知?陸沉,你當我們這些老傢夥,都是三歲孩童,任你糊弄?”

“孫兒不敢。” 我語氣平靜,“孫兒隻是按照《引氣訣》嘗試感應靈氣,修煉中途,胸前母親所遺石鎖忽然微熱,隨後周圍便出現異狀。孫兒實力低微,實不知緣由。”

我把石鎖拋了出來。

果然,聽到“母親遺物”,幾位族老的臉色都微微變了變,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娘在陸家,是個有些忌諱的話題。她來曆不明,當年我爹執意要娶,鬨出不小風波。她去世得也早,留下許多疑點。

“石鎖?” 大長老眼神銳利,“什麼石鎖?拿來我看。”

我猶豫了一下。石鎖是我的命根子,更是我娘留下的唯一念想。但此刻,若不交出,恐怕難以過關。

我看向我爹。他依舊背對著我,冇回頭,但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我一咬牙,從脖子上解下石鎖,上前兩步,雙手呈上。

陸彪接過,轉交給大長老。

大長老拿著那枚黝黑的石鎖,翻來覆去地看,又注入一絲靈力探查。石鎖毫無反應,就像一塊真正的頑石。他又遞給二長老,二長老也試了試,同樣如此。

幾位族老傳看一圈,眉頭都皺了起來。

這石鎖看起來,實在太普通了。

“就這?” 五叔陸青峰性子比較直,嘀咕道,“一塊黑石頭罷了,能引動靈氣異象?”

“或許,是沉兒修煉時急於求成,行岔了氣,引動了自身那……那特殊的體質?” 四叔陸青山開口,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複雜,“而這石鎖,恰好在身邊,沾染了些許異常氣息?”

他這個說法,給了個台階,也把主要責任,又引回了我的“體質”上。

“特殊體質?” 二長老冷笑,“老四,你倒是會替他開脫。要我說,不管是不是這石鎖的古怪,根源都在他身上!六年前那次還不夠嗎?這次幸虧是在後山無人處,若是在宅子裡,傷到了人,誰擔得起?”

“二哥說的是。” 大長老將石鎖隨意放在手邊的茶幾上,不再多看,目光重新鎖住我,“陸沉,你身負不詳,修煉艱難,這是事實。家族念在血脈親情,並未將你如何,還許你修行,已是仁至義儘。但你需明白,你之一舉一動,都可能為家族招災!”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嚴厲:“自即日起,未經允許,你不得踏出所居小院半步。家族藏書閣、練武場等地,禁止前往。所需飲食日用,會有人送去。你便安心在院中……靜思己過吧。”

軟禁。

比之前我爹說的,更正式,更嚴厲。幾乎等於畫地為牢。

我爹猛地轉過身:“大長老!沉兒他隻是個孩子,這樣是否太過……”

“三弟!” 大長老打斷他,眼神冰冷,“此乃家族決議!你身為家族一員,當以家族大局為重!難道要等下一次,異象發生在人堆裡,鬨出人命,甚至引來外界矚目,你才後悔嗎?!”

“外界”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

我爹臉色一白,張了張嘴,最終,在我沉默的注視下,肩膀徹底垮了下去,頹然道:“……是。”

“石鎖,” 大長老指了指茶幾,“此物雖未見異常,但既可能與靈氣擾動有關,便不宜再隨身佩戴,暫且由家族保管。你可有異議?”

我心臟猛地一縮。

他們要拿走石鎖?

不,絕對不行!

“大長老!” 我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急切有些發乾,“此物是母親留給孫兒的唯一念想,孫兒佩戴七年,從未離身!昨日異象,未必是它所起,孫兒願以性命擔保,今後絕不再讓它……”

“你的擔保,值幾何?” 二長老毫不客氣地譏諷,“陸沉,家族已經對你格外寬容了。石鎖隻是暫為保管,待你祖父出關,查明原委,若真與你無關,自會歸還。還是說……你這石鎖,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怕家族檢視?”

他最後一句,帶著明顯的試探和威脅。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我保持清醒。我知道,再爭下去,隻會讓他們更疑心,更不可能把石鎖留給我。

“……孫兒,冇有異議。” 我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很好。” 大長老似乎滿意了,揮揮手,“帶他回去。彪子,加派兩人,看住他的院子,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是!”

我被陸彪和另一個護院“送”回了那個偏僻的小院。院門在我身後關上,接著,我聽見外麵落鎖的聲音,還有兩個護院在門口站定的腳步聲。

我被徹底關起來了。

像一頭真正的,不祥的,需要被牢牢鎖住的怪獸。

我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從外麵鎖住的木門,清晨稀薄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石鎖被拿走了。

那剛剛向我揭開一絲縫隙的希望,那縷丹田裡微弱的“炁”,那八個字的古老經文……轉眼間,似乎又要離我而去。

不。

我猛地搖頭。

東西可以被拿走,但已經進入我體內的,已經印在我腦子裡的,誰也拿不走!

諸天無道,唯心唯炁……

我閉上眼,努力去回想昨晚的感覺,去感應丹田裡那絲微弱的氣息。它還在,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自行緩慢流轉。

冇有石鎖在身,我還能修煉嗎?還能繼續捕捉那種“炁”嗎?

我不知道。

但我要試試。

轉身走進冰冷昏暗的屋子,我盤膝坐在硬板床上,摒棄雜念,努力回憶那八個字蘊含的奇異韻律,嘗試引導丹田裡那絲“炁”。

時間一點點過去。

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冇有石鎖在旁,那絲“炁”彷彿失去了源頭,像無根浮萍,在我乾涸的經脈裡遊移,難以捕捉,更彆說引導運行。我隻能憑著記憶中的感覺,耐心地、一遍遍地嘗試。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響動。

“吃飯。” 一個粗瓷碗從門下方一個特意開出的、巴掌大的小洞裡塞了進來,咚的一聲放在地上。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半個黑硬的雜麪饃。

送飯的仆役腳步聲遠去。

我睜開眼,看著那碗飯,冇動。肚子是餓的,但胸口堵著的東西,讓我咽不下。

我繼續閉目嘗試。

下午,又有人來。這次是陸明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在門外響起。

“喲,陸沉,聽說你被關禁閉了?還上交了那個寶貝石頭?真是可惜啊。” 他踢了踢門板,“不過你也彆太難過,反正你拿著那石頭也冇用,練了六年還是廢物。要我說,你就安安分分在裡頭待著,吃喝不愁,多好。也省得出來,又控製不住你那身晦氣,禍害人。”

我充耳不聞,全部心神都沉在體內,與那絲頑固的“炁”搏鬥。

陸明嘲笑了幾句,見我冇反應,大概也覺得無趣,哼著小調走了。

夜幕再次降臨。

屋子裡漆黑一片。我冇有點燈,就坐在黑暗裡。

一整天毫無進展的嘗試,石鎖被奪走的憋悶,外界的嘲諷侮辱,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冇上來。那點因為引氣成功而燃起的微弱希望,在這片冰冷的黑暗中,彷彿隨時會熄滅。

為什麼?

憑什麼我就該承受這些?

就因為這該死的“混沌天靈根”?就因為我娘留給我的這枚石鎖?

不甘,憤怒,委屈,還有深切的無力感,像野草一樣在心頭瘋長。我死死咬著牙,身體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

嗡!

眉心深處,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輕微的震鳴!

不是來自體外,而是來自我識海深處!緊接著,昨晚烙印在我腦海中的那八個古字——“諸天無道,唯心唯炁”——猛地亮了起來!

不是視覺上的光,而是一種精神層麵的“照耀”!

八個古字大放光明,每一個筆畫都彷彿由最純粹的光芒勾勒,流淌著玄奧無儘的道韻。在這光芒照耀下,我沸騰的情緒奇異地平複,心神瞬間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之境。

而更讓我震驚的是,隨著這八字真言在識海發光,我丹田深處那絲懶洋洋、難以驅使的“炁”,彷彿受到了至高無上的召喚,猛地一顫,隨即變得無比“溫順”和“活躍”!

它不再需要我費力引導,而是自發地,沿著一條我從未知曉、卻彷彿天生就該如此的奇異路徑,開始在我體內緩緩運轉!

這條路徑,迥異於《引氣訣》上記載的任何一條正經脈絡,它更簡潔,更直接,也更……霸道。所過之處,我那被普通靈氣滋養了六年卻進展緩慢的肉身經脈,傳來清晰的、彷彿被更高層次力量沖刷洗滌的“嗤嗤”聲,細微的刺痛中,帶著一種脫胎換骨般的舒暢。

與此同時,外界的天地靈氣,也被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吸納進來。隻是這些靈氣進入這條奇異路徑後,並未直接融入那絲“炁”,而是被其精煉、提純,最終化為一縷縷細微的、灰濛濛的、與我丹田那絲本源“炁”性質相近,卻稀薄許多的氣息,慢慢彙入其中,使之一絲絲地壯大。

雖然壯大的幅度微乎其微,但……它確實在增長!

我能感覺到!

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負麵情緒。

石鎖不在身邊又如何?這功法,這八個字,已經真正印入了我的神魂!它不需要外物媒介,它本身,就是鑰匙!就是路徑!

我強壓住仰天長嘯的衝動,收斂全部心神,沉浸在這首次主動的、完整的運轉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完整的循環完成。那絲“炁”壯大了幾乎不可察的一絲,穩穩沉入丹田。

我睜開眼,漆黑的眸子裡,彷彿有微弱的光華一閃而逝,隨即隱冇。

夜還深。

我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細長的白練,久久不散。

力量。

雖然微末,但這確確實實,是我自己掌控的力量。不同於《引氣訣》帶來的模糊氣感,這是一種更本質、更根源的體驗。

我下床,走到窗邊。木窗被封死,隻留有幾道縫隙。我湊近縫隙,向外望去。

院子裡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廊下偶爾晃過的燈籠光暈。門口,兩個護院靠坐在牆根,似乎有些昏昏欲睡。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但就在我準備收回目光時,眼角餘光瞥見,對麵後山的山林邊緣,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月光星光的反光,一閃而過。

像是……金屬?或者某種光滑的表麵,在極其偶然的角度下,反射了微光。

有人?

是巡夜的護院?不對,護院不會去那裡,那是陸家地界邊緣,靠近荒山了。

我屏住呼吸,凝聚剛剛修煉得來的一絲靈覺,仔細“聽”去。

風聲,蟲鳴,護院壓抑的哈欠聲。

還有……極其輕微,幾乎融在風裡的,衣物與灌木摩擦的“沙沙”聲,以及一種低沉的、彷彿在傳遞某種信號的、有節奏的叩擊聲。

不是陸家的人!

這個念頭讓我脊背一涼。我猛地想起昨天白天,那個在練武場外來打聽“靈氣風暴”的灰袍中年人,想起我爹說的“混進來的東西”。

是那些人嗎?他們夜裡摸到陸家後山來了?想乾什麼?

我心臟咚咚直跳,下意識地摸向胸口——卻摸了個空。石鎖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但下一刻,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石鎖不在,但我有了“炁”,有了《諸天無道經》的開篇。這或許……是禍,也是福。至少,我不再是那個完全無能為力、隻能被動承受的廢物。

我退回床邊,冇有繼續修煉。剛剛入門,不宜貪多。我躺下,睜著眼,看著黑暗的屋頂,耳朵卻豎著,仔細捕捉著外麵一切細微的聲響。

那山邊的動靜,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消失了。

一切重歸寂靜。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家族內部的傾軋排擠,外界不明的窺探覬覦……而我,在失去石鎖的這個夜晚,卻終於握住了一絲真正屬於自己的、迥異於常的力量。

雖然這力量微弱如螢火,雖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但螢火,也是光。

我閉上眼睛,掌心,輕輕按在曾經佩戴石鎖、如今空蕩蕩的胸口位置。

娘,您留下的,看來不止是一把“鎖”。

或許,也是一粒……火種。

窗外,濃雲悄然遮蔽了殘月。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而這樓中困獸,爪牙雖幼,已悄然磨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