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濃雲遮月,登時四周黯淡下來。
詩聖的麵容變得不甚清晰,但從林雲疏的角度看過去,那雙眼眸裡多了一些平日裏看不到的堅毅和犀利,夾雜著無法看透的憾意。
隻是如今他這副模樣,半點看不出是個戎馬半生之人。許是佔著李征的身子,看起來老實巴交。
再加上李征本是讀書人,如今當了賬房先生,使得詩聖看起來更像個老儒生。
“看不出來吧?我從斥候做起,帶領後來關寧騎大國浴血廝殺數載,可惜……那一仗……”
詩聖食指指著自己,笑起來反倒更像在哭。
那一仗?是哪一仗?
“就是那一仗吶,我糊塗,我鬼迷心竅,我……”詩聖狠狠拍打自己的頭,號啕大哭。
哭著哭著,竟然又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猛灌一大口酒,開始扇自己耳光。
“我該死,我不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還感恩,感恩還有機會和你同處一個時空。”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嚎叫。
無暇顧及他的話語中有許多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詞彙,林雲疏隻怕他動靜太大驚動屋裏的綉娘,更怕係統突然發怒。
他抓住詩聖的手,試圖安慰他。
這時詩聖突然驚醒了一般抬起頭,熱淚滾燙,悵惘起來:“不知道我走了之後,關寧騎的將士們都怎麼樣了。”
關寧騎?
林雲疏眸中閃過一絲微光。
他的記憶中,隻有一個關寧鐵騎。那就是清朝初年的精銳,傳聞是馳騁疆場戰無不勝。
如果詩聖是清朝人倒也說得過去,自打兩人相識,他說話就有點古怪,有些措辭並不現代。
林雲疏略作停頓後忍不住探問:“莫非你是清朝人?”
詩聖此刻還算清醒,搖了搖頭,兀自喝了一大盅酒後,陷入憂傷之中。
見詩聖一副意難平的樣子,再無平日一半的謹慎,林雲疏想,今日許是能從他口裏探出話來。
他不動聲色查眼四周,沒有任何異象,莫非係統並不會幹涉酒後失言之人?
即刻起身走到詩聖麵前,舉杯敬酒:“敬大將軍一杯。”
這話讓詩聖很是受用,頓時熱淚盈眶。
“這麼多年了,在沒人這樣喚我。”
林雲疏湊近詩聖,講聲音壓得很低,在耳邊道:“你堂堂大將軍,為何要為係統做事?從清朝哪一年開始的?”
“清朝?”
詩聖怔愣片刻後啞然失笑,“那是你的世界纔有的朝代,我所處的朝代比大焱久遠多了。”
林雲疏大驚,比大焱還要久遠的朝代?然而這書中世界與他所處的世界並不完全一致,歷史書上不曾出現過大焱,更無從追溯以前。
詩聖說他不屬於有清朝存在的世界,難道來自於另一個存在的平行時空嗎?
林雲疏腦袋很疼,他僅有的一點點物理知識幾乎都來自於看過的科幻小說,什麼蟲洞,多重宇宙論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遙遠。
此刻詩聖已然半醉,他揚起手開始掰手指,算著何時開始為係統做事。
然而,數了幾輪也沒數明白。
林雲疏想,若他所處的是大焱存在的世界,說不定在翰林院能夠查到史料。
隻要抓住關寧騎這個關鍵詞,該是能找到一些線索。
他又問:“你是活人還是死人?”
話音剛落,詩聖忽然張開嘴“啊!”了一聲。
猛然間,天空被劈開,射出一道白熾強光,仿若長鞭揚起,砸在詩聖身上後迅速纏住他的脖頸。
詩聖麵色慘變,脖頸處的長鞭驟然收緊,他開始呼吸不暢,喘息沉重。
他奮力拉扯長鞭,重心失衡,整個人陡然摔倒在地。
下一瞬,長鞭抽離。
但詩聖的眼鼻口擰在一起,捂著胸口吃痛低吟,疼痛並沒有消失,反倒加重了。
他蜷縮成一團倒在地上,張著嘴嗚哇,不住地喊著“燙!燙!”
林雲疏衝過去摸他的手,不僅沒有一點灼熱之感,反倒是全身似冰一樣寒涼,竟將他的手也凍痛了。
他猛地抽回手,聽到詩聖喊著“冷!”
就這樣反反覆復,一時燙一時冷地喊著,詩聖的身子好像一時處在熔爐一時處在寒地,在兩個極端不斷折騰。
想詩聖是行軍打仗之人,早就已是練就非常人能及的韌性,可他如今頂著李征的肉身,這副軀體哪裏受過皮肉之苦。
麵對難以忍受的痛苦,他隻能滿地打滾,哀嚎痛哭。
不一會,就見到詩聖整個身子顫抖不止,癲癇發作一般口吐白沫。
林雲疏心絃一緊,趕緊拿出帕子塞到他嘴裏,避免他咬到自己的舌頭。
奇怪的是,剎那間四周黯淡無光,就連天上的星輝也消失不見。
夜空如同一個巨大的黑色罩子,把他們拘禁在裏麵。兩人似乎與世隔絕,無論詩聖如何慘叫也沒人醒來檢視。
懼怕,憤怒,恐懼,惶恐……
各種情緒交雜,讓林雲疏又恨又惱怒,喊著:
“別懲罰他,是我不該問!”
“住手!”
“他什麼都沒說……”
係統置若罔聞,折磨並沒有停歇。
對於詩聖承受的痛苦他愛莫能助,顫慄膽寒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從沒有哪一刻像今天這樣陷入巨大的惶恐和自我懷疑。
甚至不知道麵前的敵人究竟是什麼?是人?還是精怪?
起初,他被裹挾著來到這裏時,還帶著置身事外的心態,如同旁觀者一般以高高在上的視角看待一切。加上上個世界積累的經驗,他對係統指派的任務毫無畏懼之心。
可眼下方知,他太天真了,而這個世界太過詭異和荒謬。
也許什麼都是假的,整個世界都是沙盤裏的道具,他不過是被控製的木偶。
或許隻有他和詩聖是活生生的人,甚至連詩聖,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稱之為活人。
無力感席捲而來,林雲疏頹然跪下,祈求著:“求求你停下來。”
這次,係統終於聽到他的訴求,立即停止了對詩聖的折磨。
詩聖四肢漸漸伸展開,躺在地上大口的吐氣,就像是砧板上逃過一劫的魚。
林雲疏扶著詩聖起來,逃也似的把他帶回臥室休息。
躺在床上時,詩聖整個人麵色發紅髮燙,開始出現發熱的跡象。
這個時辰是請不到郎中了,他也不敢貿然把陌生人請過來。
他隻能用毛巾沾著冷水敷額,緩解高熱癥狀。
詩聖吊著一口氣,睜著眼看他,嘴裏叨叨著,就是一個字也聽不清。
“你現在什麼也別說,好好休息,等天一亮我就請郎中來。”
晨光熹微時,他把郎中請過來。
郎中替詩聖切脈後檢視了一番,道是熱症突發,倒也不是什麼大病,開了一副方子囑咐幾句就走了。
他眼下是女子身份,並不適合留他屋裏,就讓跑腿的夥計留下來照顧。
馥鬱堂下人們聽李叔病了,紛紛過來詢問,見他一直睡著,隻好打了個轉身又走了。
這事自然也驚動了蘇暮莞。
麵對她的質詢,林雲疏隻能扯慌,隻說是早上叫門是發現他躺在床上起不來,纔去叫了郎中過來。
過了晌午,詩聖就好了大半。
林雲疏懸著的一顆心這纔有了著落。
詩聖恢復一些精神後,似乎昨夜可怕的經歷並沒有給他造成任何心理創傷,很快就投入到李征的角色。
林雲疏細細觀察,殘忍的折磨沒有在詩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如此推斷,係統掌握生殺大權,想要殺死一個人,便可以讓那人存在痕跡徹底消失。
若是他一再忤逆係統,係統要他三更死,絕不會留他到五更。而他在這個世界的痕跡將不復存在。
在上個世界他是壽終正寢,緊接著便來到這裏。
如果他在這裏不幸遭遇非自然的死亡,是不是最終就會灰飛煙滅?既不能留下來陪蘇暮莞和謝濯,更不可能回到現世。
從始至終他都沒得選嗎?不是灰飛煙滅就是做係統的奴隸,像詩聖一樣任由擺佈。
詩聖見他失魂落魄,拍了拍他肩膀:“宿主,我知道你備受打擊,但我奉勸你一句,不要再質疑係統的任何決定,順其自然,你會找到最終的歸宿。它不是壞人。”
這話林雲疏是一點也沒聽明白。
詩聖在地上要死要活時,他可悲地發現自己就像是如來佛掌心裏的孫猴子,以為自己有通天本領,其實一切都在係統掌控之中。
可憐詩聖連他都不如,如同一隻隨意就能被掐死的螞蟻,在係統的鞭撻下任勞任怨,受盡折磨後還能沒事人一般正常行事。
係統監視他,虐待他,他居然還護著係統,說它不壞?
林雲疏怒其不爭,可不管如何追問,詩聖緊緊抿著嘴唇,死活不肯再吐露半個字。
也許在漫長的歲月裡,他早已被奴化。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等到林雲疏想要使用物品欄中的道路時才發現,除了麵具,其餘獎勵全部清空,分毫都不留給他。
係統在重重的懲罰他,警告他。
外頭是秋高氣爽,涼風習習,可林雲疏心裏如臘月天一樣寒冷。
他一時有點分不清,究竟是留在這裏更安全,還是出去更安全。
他能被係統抓過來,就算出去了,又能逃到哪裏去?橫豎都在五指山中。
他甚至懷疑,那個有父親和姐姐的世界,也是這五指山的一部分。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最後一更了。對於沒有存稿的我居然日更一萬,簡直要吐血了,吐完了還要繼續碼字,哇唔……
係統的身份還有大概十章左右會慢慢揭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