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午後一行人登上霧眉島,島上有一座廟,名曰金山廟。煙霧繚繞之地,廟藏其間,平添幾分神聖之感。

一位青衣小沙彌正在門口例行掃灑,看到遊人穿過前門,微微施禮,手上的活卻沒停。直到蘇暮莞幾人過去時,他才放下掃帚朝這邊走過來,“許久不見,秦施主家父安好?”

秦方鈺客氣還了一禮:“身體康健,多謝掛念。”

想他時常來廟裏祈福,大約廟裏的人都相熟了。

蘇暮莞並未多想。

秦櫻落道這廟很靈,拉著蘇暮莞和林雲疏去前院禮佛,留下秦方鈺與小沙彌繼續交談。

大殿旁的側殿裏擺放著長明盞。

蘇暮莞兒時隨著父親來過,知道那是祈福用的。那時她很好奇,還把燈下祈願的木牌一個個翻出來看。

見側殿人少,她一時興起,拉著林雲疏的手跨步走進去,提起這件趣事。說話間她隨手挑了一盞燈,翻來下麵壓著的木牌刻著“平安”。

“這是平安燈,祈願身體康健,無災無難。”蘇暮莞道。

林雲疏接過,翻到背麵。

一眼看過去,兩人皆愣住。

木牌正中間刻著:“吾夫元瑾,無災無難”,下方刻著“雁”字。

秦櫻落駭了一跳:“沒想到姑母對那書生還念念不忘。”

蘇暮莞與林雲疏對視一眼,不免納悶,秦姑母再如何情深,但不至於是非不分,為了一個負心漢日夜祈福,供奉著平安燈。

守側殿的和尚看見他們拿著木牌,急忙製止:“施主,請勿亂動。”

秦櫻落忙解釋:“這是我姑母點的燈,受她所託來看看。”

和尚合十道:“施主放心,此殿一直有人輪流看守,這盞燈從未滅過。”

隨後又移步另一盞銅燈前,“秦二公子的燈亦如是。”

“二哥的?”秦櫻落上前檢視,翻來覆去隻有“國泰民安”四個字。

蘇暮莞一怔,她想秦方鈺要上京趕考,點一盞“文昌”燈倒是合情合理,然而此燈上並未寫著文昌二字,可見並非為著自己。

來寺廟的善男信女所求無非都是家宅安康,子嗣綿延,或者高中榜首,而秦方鈺卻心繫百姓,極為難得。

“去年陳縣遭水災,二公子便來這盞燈,每月供奉,祈願風調雨順。”和尚道。

這可要花一大筆銀子。

林雲疏麵露疑惑:“為何這盞燈牌未曾署名?”

和尚麵帶微笑解釋:“二公子特意交待,積德無需人知。”

這番話一出口,蘇暮莞點頭贊道:“不居其功,其功不朽,不尚其名,其名長存。”

經由此事,她越發篤定選擇秦家的決斷無誤。秦老爺宅心仁厚,秦姑母情如磐石,秦櫻落天真率性,秦二公子有濟世之心,雖沒見過秦大公子,想必也是品行上佳之人。

眾人各懷心思出了側院,正逢秦方鈺趕過來,他並不知方纔之事,笑道:“蘇姑娘,你提到的古樹仍在,去看否?”

聽聞提到古樹,蘇暮莞來了興緻。

走到半路,秦家兄妹二人留在河畔,找小販買一些乾果蜜餞解饞,剩下她和林雲疏一同尋找古樹。

不多久便看到一棵古槐古樸蒼勁,華蓋擎天。

“姝兒,你看!這就是我和你提到的古槐。”她露出少女嬌態,拉著他的手往樹底下走。

從樹下向上望去,在濃密的枝葉間,上百個大大小小的鳥窩隱約可見。

她圍著古樹轉了一圈走一圈,細數鳥窩的個數,又像小孩子一樣盯著鳥兒的蹤跡。

直到看到林雲疏臉上微微泛紅,才驚覺自己一直拽著他的手,想必是把他都轉暈了。

“蘇姐姐原來也這般有童真。”林雲疏撥動鬢邊碎發,笑意盈盈。

“自祖父過世後,阿爹很少帶我來淮州,此番過來,許多回憶湧上心頭。”

蘇暮莞垂手立於樹下,日光透過枝葉縫隙鋪灑一地,如同碎金落下。她攤開掌心,試圖抓住一束光。

“也不知阿爹是否會魂遊舊地。”

眼眸裡瞬間溢滿憂鬱之色。

“姐姐,你以前提過蘇伯伯是在趕往淮州路上失蹤。當年他也是走水路嗎?”

提起這樁舊事,蘇暮莞心情明顯低落下來。

她撫摸粗壯樹榦的參差紋路,哀聲道:“走官道要走很多路,還要交稅,走水道費時日,他便抄了小路,隻怕就是路上出了岔子。”

林雲疏靜視她單薄落寞的背影,眼底一片幽深。

“都怪妹妹,好端端提起這事,給姐姐平添憂愁。”

蘇暮莞轉身,一聲輕嘆:“隻怪我想來,偏觸景傷情,矯情得很。”

瞧見她眼睛微紅,眼眶裏似乎有淚水發現,林雲疏抬手以指腹輕輕劃過她的眼角。

對上他的目光,蘇暮莞驟然心下一跳,有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她推開他的手,獨自往河畔方向走。

身後傳來林雲疏跟過來的腳步聲。

下一刻,腳步聲驟停。

隻聽幾聲仿若鳥鳴的哨音從身後響起,樹枝上的鳥兒們頓時雀躍起來,展翅盤旋。

她回頭看到林雲疏將葉片放在唇邊,不由得驚奇也不知他怎麼能用一片葉子吹出鳥啼之聲。

林雲疏捂嘴輕笑:“我問鳥兒們見過這麼多人,是不是姐姐最美?若是如此就撲騰幾聲。姐姐你看它們都飛起來了。”

明明就幾個哨音,還如此故弄玄虛。

蘇暮莞頓了頓,經不住被他逗笑,心中鬱積之氣一掃而光。

“姝兒見姐姐麵露愁容,就玩了個小把戲,姐姐莫怪。”

“我怎麼會怪你呢?”蘇暮莞將葉子拿過來,翻來覆去,“怎麼吹出如此清脆的聲音呢?妹妹快教我。”

林雲疏攏了攏披風,笑了笑,“姐姐你看,秦公子他們在涼亭等候,得空時再學如何?”

“也好。”

須臾,四人涼亭對坐,敘話片刻,又登上了畫舫。

不知不覺便入了夜,畫舫上的百花燈璀璨明艷,照亮夜色中濃稠的河水。

清輝籠罩,波涵月影,畫舫拍波,天上的月華,船內的燈影和水麵的波光融在一起,美不勝收。

夏夜微醺,又是這樣的節日,男男女女都能出門看著心悅之人,因而入了夜後更是熱鬧起來。

白日裏那艘三層畫舫也行至河中,與他們的船相距不遠,尚能看清上麪人頭攢動。

一微胖的中年男子屹立二層船頭,正與身邊一男子談笑風生。

蘇暮莞正在疑惑這兩人身份時,聽得身邊的秦方鈺低聲道:“那位身著湛藍錦袍的便是高大人。”

一旁的林雲疏小聲嘀咕:“一看就是縱情聲色之人。”

蘇暮莞微略一頓後問出心中疑惑:“姝兒好像對這位高大人頗有微詞?”

“方纔路上秦公子不也說了嗎?仗著大使的身份對各州進貢之物挑肥揀瘦,讓各州知府都不得不籠絡他。”林雲疏道。

可根據先前的反應,他對這位大人可是早就心懷不滿。

蘇暮莞黛眉微蹙,心想約摸是姝兒在晉王府聽到過有人議論官場上的事。轉念一想,晉王若與人商討朝中之事,一般都在達觀軒,姝兒根本不可能接近,又如何會聽到?

她正欲追問,頃刻間一朵朵煙花在頭頂乍然綻放,又如同星雨一般墜落夜空。

大家的目光都被空中的焰火吸引,林雲疏亦抬頭望天,驚嘆不已。

蘇暮莞收回神思,凝望夜空,一剎綻起夜如晝。

林雲疏側過頭看她。

高爵此人是個笑麵虎,明裡領著朝廷俸祿,暗地裏是為章灝馬首是瞻,他一想起便心頭不快,以至於今日兩度失言,蘇暮莞若有所疑惑也是正常。

煙火照亮河中畫舫,眾人皆驚嘆這燦爍迷離之美。

流光映亮她清亮的眸,瓷白臉頰透出桃花一樣的緋紅,落入他眼底,如一顆小石墜入他波瀾不驚的心,引來漣漪陣陣,潮浪滾滾。

“姝兒覺得秦公子怎麼樣?”

一道焰火自天邊綻放,如流光飛舞,繁花盛開。

呼吸怵然一窒,林雲疏以為聽錯了,貼近問:“姐姐說甚?”

蘇暮莞視線落在左側不遠處秦方鈺身上,“妹妹覺得秦公子如何?”

突如其來一問,林雲疏心跳微促,摸不準她想要怎樣的答案。

耳邊響起她盛讚秦方鈺品行端方,腦海中浮現兩人言笑晏晏的畫麵,又想到寺廟裏那盞“國泰民安”的長明盞。

如此種種,蘇暮莞是傾心於他了嗎?

他知道,秦方鈺是一位卓爾不群的真君子,即便係統裡查無此人,但若是能入仕途,憑他的才學入翰林不是難事,入內閣亦是指日可待。

同為商賈之家,更能理解蘇暮莞的困境和心思,單憑這一點,無疑比謝濯更適合她。

他深吸了口氣,道:“他比謝大人更適合姐姐。”

話音甫落,額頭便得輕輕一擊。

“平白無故的你拿他和謝大哥比什麼?”

林雲疏捂著額角抬頭,隻見麵前的人盈盈帶笑。

“也不知你腦子裏裝著什麼彎彎繞繞。我問你對秦公子的看法,你隻管達就好。”

林雲疏眸光微微一動,斂神靜思,才意識到會錯了意,過分腦補無關的事。

他鄭重其事道:“秦二公子年少有為,誌存高遠,品行也不差,是真君子。”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得晚了,不好意思。

最近著手準備碩士畢業論文,年過完又開始工作,簡直焦頭爛額,希望能今年六月順利畢業。這樣就會有更多時間來更文了。

最近這段時間可能會更得少一點,一方麵想存稿,另一方麵是需要花更多時間寫論文,希望寶兒們能理解,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