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正在二人納悶之際,林雲疏帶著冰鎮綠豆汁兒回來了。
晚膳前他跟著嬤嬤偷偷去了一趟膳堂,得知秦家有冰室,便央求嬤嬤將剩下的綠豆汁用到冰鑒上一段鎮著。算著時辰,正是冰涼可口,遂趕緊取了過來。
甫一走進院子,脂月就湊過來,“呀,這是什麼?”
蘇暮莞一聽,立刻好奇起來,起身走過去看他手中托盤。隻見雪白瓷碗中盛著綠豆汁,剔透的小水珠附在碗外麵,登時喜笑顏開。
見嬤嬤已睡,林雲疏笑著分給二人,剩下一碗留給自己。
蘇暮莞舀了一勺,清甜的汁順著喉嚨一路滑到胃裏,流向五臟四腑,整個人被清涼的氣息籠罩,涼絲絲的霧氣在血脈裡瀰漫開來。
一碗下肚,口齒之中還殘留著綠豆的清香、冰糖的甘甜,忍不住又看向嬤嬤那一碗。
見她還想將嬤嬤那碗也喝了,林雲疏收回托盤,“不可貪涼,小心肚子疼。”
“豈不浪費?”蘇暮莞嘟嘴,難得地露出少女嬌憨。
“我們分食了吧。”脂月提議。
於是,一碗冰鎮綠豆汁又分做了三份。
拿著帕巾擦嘴後,蘇暮莞感慨:“可惜櫻落回屋裏了,錯失美味呀。”
林雲疏將碗疊好,歸置托盤,頭也不抬道:“倒是沒考慮她的份。”
“姝兒,你不喜歡櫻落?”蘇暮莞湊到他麵前。
林雲疏不自在地偏過頭,支吾著:“她裝作崴了腳,害姝兒跟不上姐姐的步子。”
“你怎麼……這般孩子氣。”蘇暮莞捧腹而笑:“她不知你不喜與人親近,你莫怪她。”
林雲疏點頭,端起托盤鑽到廂房裏去了。
他走後,脂月小聲抱怨:“姑娘,您不覺著姝姑娘心氣兒也太高了嗎?就說昨日奴婢好心攙扶他,還被他甩開手。”
“許是以前家裏人未曾教她如何待人接物,這些都能學,並不打緊。但他心腸好性情直,這點是極為珍貴的。看人不可隻看錶象,我在這上麵不就吃了苦頭嗎?”
聞此,脂月大受震動,“還是姑娘說得對。我去整理廂房,姑娘若是倦了便喚奴婢一聲。”
蘇暮莞點點頭。
她毫無睏意,徑直坐在窗前,撐頭看月。夜裏乍然起了風,溫風徐徐,甚是舒暢。
林雲疏沐浴後見她仍在窗前呆坐,起了逗弄的心思,湊到窗前道:“嫦娥姐姐從天宮來到凡間了呀!”
突如其來的聲音駭了蘇暮莞一跳,捂著心口嘆惋:“嫦娥實在慘,日夜思君不見君,廣寒宮裏孤獨寂寞。”
林雲疏轉身進了屋子,笑道:“姐姐可是因秦姑母的事這般感慨?”
“等閑變卻故人心。”蘇暮莞道:“想必那人入了官場,再不是當初心無遠誌的少年郎,因而也不會記得與秦姑母的誓言。”
林雲疏倒吸一口冷氣。
她們二人際遇居然如此相似,若真是讓杜南亭得逞,她將過得比秦雪雁還要悲慘。他不由得慶幸自己斬草除根,絕了後患。
他靜靜凝注她的雙眸,誠摯道:“這世上總有好兒郎,姐姐不要為負心人惆悵。不是還有謝大人嗎?姝兒認為以他的品性,是值得託付的人。”
蘇暮莞搖頭,“世上的事誰說得清?古往今來女子出嫁從夫,便沒了迴旋餘地。幸而自孝宗皇帝後,女子亦有和離之權。我想,嫁人絕非女子唯一出路。”
林雲疏心中訝異,揣測她到底隻是故作輕鬆,因內心重創,已不再相信男子,才說出這樣一番話。
抬頭看,黑色幔布上數十億星辰閃耀。古往今來,星空總在頭頂熠熠生輝。
在他跌落低穀彷徨無助時,也是這片星海令他為之一振。古人並不知廣袤星海所謂何物,於他們而言自身所處的世界便是中心,而自己便是中心的中心。
可一旦看透這背後無邊虛無,方知人類渺小,一生相較浩瀚宇宙不過滄海一粟。那些心內傷痛,實在無須掛齒。
他走到屋裏才緩緩開口,用她能聽懂的言語道:“姐姐,你有沒有想過世上還有許多我們未曾見過的景象,而我們對於銀河來說不過是小小塵埃?”
正黯然神傷的蘇暮莞乍然抬頭,看向無盡幽深黑暗處。
“小小塵土?妹妹可不能太過於妄自菲薄。”
“姝兒並非此意。”林雲疏換了措辭,垂眸抬手替她斟茶,“星河浩淼,我們不該隻看眼前。”
蘇暮莞手握茶盞微微晃動,送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一抹幽深自眸間轉瞬即逝。
“妹妹,你方纔所言倒和我心中所想不謀而合。我說嫁人非女子唯一出路,也是此意。想當年孝宗皇帝若隻醉心眼前的兒女情長,如何能成為第一女帝。”
林雲疏:“姐姐屢屢提到孝宗皇帝,可見是胸有丘壑,反倒是妹妹狹隘了。”
“我仰慕她,也是因為阿爹。”蘇暮莞把玩手中團扇,“阿爹常說,因孝宗皇帝下詔,商人子女亦能科考,商人風氣大改,不再隻是重利輕名節。淮州商人更是已培養儒商為榮耀。他老人家——”
她輕輕握住林雲疏的手。
“往事如煙,無需再提,妹妹不必為我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