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翌日午後,一輛馬車繞過人聲鼎沸的街道,穿過禦街,緩緩駛向大理寺獄。

在脂月的攙扶下,蘇暮莞提裙緩緩下車。

大理寺獄的門口站著兩位獄丞,問道:“來者何人?”

蘇暮莞掀起帷帽前的薄紗,道:“城東蘇家,長女蘇暮莞。”

她容貌出眾,琥珀色的上襦襯得纖細雪白的脖頸越發修長耀眼,一對翠綠耳鐺搖曳無限風情。

兩位獄丞皆是一愣,對視一眼,連忙開啟門。

蘇暮莞還是第一次來到大理寺獄。兩側的燈火幽暗,走廊潮濕,散發著黴味,盡頭燈火搖曳,如同地獄鬼火。

她此行沒有帶上姝兒。

一來是因獄中濕氣太重,於他身體不利。其二則是他一刻也不願再見到杜南亭。

脂月緊隨其後,受不住難聞的味道,用帕巾捂嘴。

蘇暮莞微微皺眉,強忍著穿過走廊。

“謝大人公務在身,已吩咐小人帶姑娘前去。”獄卒提著一串鑰匙,恭敬領路。

“有勞。”

這時,突然有一人從另一側甬道走來。

這人身著緋紅的官服,玉冠束髮,尤其是一雙鳳眸熠熠生輝,看向她時彷彿含了情。

她猜不透此人身份,隻聽到獄卒恭敬行禮,稱呼他殿下。

細數當朝王爺,未去封地,留在京城的隻有兩位。看他相貌不俗,年紀輕輕,尤其是一對桃花眼與傳聞中甚是相符。再加之此處是謝濯地盤,她暗自揣測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晉王。

隻要他開口,她便能通過聲音識人。奈何他薄唇微抿,不發一語。

如此尊貴的身份不由得她多加揣測,直垂眸福禮,不敢再與他對視。

擦肩而過時,他的側顏俊龐深邃,近乎完美,惹得她呼吸一滯。

蘇暮莞得目光謹慎掠過他的側肩膀,壯著膽子,輕聲說了一聲“多謝殿下相助”。

隻見他麵色微變,停住一瞬,丹鳳雙眸微微一挑凝注她,並未回應她的話,又邁著步子走了。

看著他從容離去的背影,她越發篤定自己判斷無誤,隻是疑惑晉王為何此時在大理寺獄。

莫非這獄中關押著朝廷重犯?

片刻後,獄卒帶她來到牢房前,替她開了獄門,立刻點頭哈腰地站到她身後。

昏暗的牢房裏,杜南亭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蘇暮莞已適應昏暗的光線,看到他的腿上的血跡,這是受過杖刑留下的。

一張原本意氣風發的臉,憔悴不堪。臉頰凹陷,眼球深深陷進眼窩裏,雙目無神獃滯。慘白嘴唇無聲甕動著,看起來像在自言自語。

看他如今這副落魄樣,她不免唏噓,輕聲喚了一聲,杜南亭。

杜南亭抬起頭,看到她時呆愣了片刻,猛地衝上來,神經兮兮地喊著:“菀菀,你身邊有妖人。”

聞此,蘇暮莞的手臂上嘩地竄起了一片雞皮疙瘩。看了一眼身邊,空無一物。

反倒是眼前的杜南亭儘是猙獰猥-瑣之態,她不由得輕輕後退一小步。

獄卒上前低聲道:“這人有些神誌不清,小的就在一旁候著,姑娘不必害怕。”

杜南亭猛地抬起頭。

“菀菀,我不該鬼迷心竅,信了侍郎的話,都是他害了我。”

他的聲音嘶啞,有些淒涼。

蘇暮莞道:“事到如今你還認為是別人的錯?”

杜南亭的雙眼突然睜的像銅鈴一樣,神秘兮兮地湊過來。

“王姝呢?”說完往後看了看,“她沒和你一起來?”

他突然的異樣讓蘇暮莞嚇了一跳,想到獄卒就在身後,勉強鎮定道:“你如今惦記她了?當初想殺人的的時候——”

“噓!”杜南亭製止她再說下去。

“王姝是妖怪,她是晉王變的……不是……不是……人……”

整張臉都變形扭曲,五官都要擰作一團。

“快跟我走!”

杜南亭作勢要過來抓住她。

蘇暮莞嚇得往後退一大步。

“不對,不對……晉王是妖物……變成了姝兒……”

眼見他的手即將抓住蘇暮莞,獄卒衝上前去狠狠將他踹倒在地上。

杜南亭扶著牆壁,踉蹌站起。

看他似喘不過氣起一般,身子都站不穩,額頭也突然青了一塊,蘇暮莞心裏五味雜陳。

這是她曾傾慕過的男人,風流俊朗,惹多少女子側目。

這副模樣若是被曾經仰慕過他的女子們看見,怕是都要嚇得拔腿就跑吧?

她今日來並不是要來數落他,更不是要來看他這副模樣。來這一趟不過是與他告別,勸他今後不要再走錯路,從此兩家恩怨一筆勾銷。

可看他說話顛三倒四,已全然失了神智,即便活下來也隻是瘋人一個,成了沒用的廢物。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所有的情緒頃刻間煙消雲散,她不忍再看一眼,轉身走出牢房。

見她眼角氤氳水霧,脂月道:“姑娘,這都是他咎由自取,千萬別同情。”

“我不同情,也不可憐他。隻是為姝兒不值,為他阿爹阿孃不值。”

曾經的愛沒有想像中那般深刻,這一份恨也沒有想像中濃烈,麵對杜南亭,她遠比預想中要淡然。

蘇暮莞決然地離開,不帶一絲留戀。

後麵依稀傳來他的呼喊:“菀菀,別走。”

“菀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