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那時候還不完全明白是什麼意思。可我從大人們的語氣裡,隱約知道,我是被送來這裡的,是要留下來,給這個蹲在地上的小男孩做媳婦的。

我以後,要一輩子待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跟著一個不認識的人生活。

鄭東顯然聽懂了。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皺著眉,大聲對他媽媽說:“我不要媳婦!我不要她留在我們家!”

他的聲音又脆又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進我耳朵裡。

我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往表姑身後縮了縮,頭埋得更低,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原來,從第一眼開始,他就不喜歡我。

原來,我是一個不被歡迎的人。

表姑和叔叔阿姨連忙哄他,說了很多好話,可鄭東依舊一臉不耐煩,死死盯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多餘的闖入者。

那天之後,表姑走了,再也冇有回來過。

我正式成了鄭家的人,一個寄人籬下、來路不明的人。

鄉下的日子清貧又單調,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透了才能歇下。鄭家條件不算好,多了我一張嘴,家裡的負擔更重了。叔叔阿姨嘴上不說對我不好,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可那份客氣裡的疏離,我小小年紀,卻感受得一清二楚。

我被安排住在柴房旁邊的小隔間。

房間很小,隻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光線昏暗。裡麵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上麵是一床打了無數補丁、散發著陳舊黴味的被子。一到晚上,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地跑,風吹得窗戶咯吱作響,我總是嚇得縮在被子裡,不敢出聲,睜著眼睛到天亮。

我知道自己是多餘的。

所以我不敢偷懶,不敢撒嬌,不敢提任何要求。每天天還冇亮,我就爬起來,學著掃地,餵雞,擇菜,燒火。小小的身子,踮著腳才能夠到灶台,手上被柴火燙起過好幾個水泡,疼得鑽心,我也隻是咬著牙,偷偷抹掉眼淚,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村裡的小孩,也不喜歡我。

他們常常跟在我身後,嘻嘻哈哈地喊:“拖油瓶!冇人要的野孩子!給人當媳婦的童養媳!”

我低著頭,快步往前走,假裝聽不見。可那些話,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又疼又麻。

而鄭東,自始至終,都對我視而不見。

他從不和我說話,從不和我一起玩,甚至不願意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吃飯的時候,他會刻意坐到離我最遠的位置,扒拉幾口飯就匆匆離開;上學的時候,他揹著書包飛快地衝出門,把我遠遠甩在身後,哪怕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他也絕不會等我。

有好幾次,村裡的小孩圍著我推搡,把我推倒在地上,搶走我手裡剛挖的野菜。我坐在泥土裡,膝蓋火辣辣地疼,想哭又不敢哭。

而鄭東,就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冷冷地看著。

他冇有上前,冇有幫忙,甚至冇有一句嗬斥。

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彷彿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閒事。

那時候我心裡想,原來,他是真的很討厭很討厭我。

我以為,我這輩子,在這個家裡,都不會得到一絲一毫的溫暖。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小心翼翼,看人臉色,做一輩子低人一等的童養媳,一輩子困在這片望不到頭的田野裡。

直到那一次,我摔進了水溝裡。

———

那是秋收的時候,整個村子都沉浸在忙碌裡。大人們天不亮就下田收割稻穀,一直忙到天黑。家裡的活,大多落在了我身上。

那天下午,太陽格外毒辣,曬得人頭皮發麻。

我被安排去田埂上撿大人收割時掉落的稻穗。撿滿一筐,才能回家。

我彎著腰,在滾燙的田埂上一點點挪動。肚子餓得咕咕叫,頭暈眼花,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迷了眼睛。

腳下的泥土被曬得又乾又硬,一不小心,我踩空了。

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往旁邊的水溝裡摔下去。

水溝不深,卻長滿了鋒利的菱角和雜草。我右腿小腿狠狠刮過一片尖刺,一陣尖銳的疼瞬間竄上來,鮮血立刻滲了出來,混著泥水,染紅了一小片水麵。

我疼得渾身發抖,坐在水溝裡,終於忍不住,小聲地哭了起來。

我不敢大聲哭,怕被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