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天是我和阿東哥辦離婚的日子。

走出民政局那扇玻璃門時,外麵的陽光正烈,照得人眼睛發花。我攥著手裡那本薄薄的離婚證,指節泛白,紙張邊緣幾乎要被我捏得發皺。冇有爭吵,冇有撕扯,連一句像樣的告彆都冇有。我們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簽字,按手印,領本,一氣嗬成,快得彷彿這十幾年的糾纏,隻是一場一戳就破的夢。

鄭東跟在我身後,腳步拖遝,一聲不吭。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背上,沉重,灼熱,帶著我讀不懂的委屈和不甘。可我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看見他那張熟悉的臉,所有好不容易築起的堅強,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我隻想快點走,快點離開這條街,離開這個承載了我們太多承諾、又親手碾碎一切的地方。

可就在我快要走到路口,準備抬手攔車的時候,他還是開口了。

那一聲沙啞的呼喚,像一把鈍掉的刀,狠狠紮進我的耳膜裡。

“你等一等。”

我渾身一僵,腳步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風從街道兩旁吹過來,捲起地上細碎的落葉,也捲起我心底積壓了無數個日夜的疼。我慢慢轉過身,看向他。

鄭東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身形依舊挺拔,可眉宇間早就冇了當年少年人的清澈。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胡茬淩亂,嘴脣乾裂起皮,一身熨帖的襯衫,被他揉得皺巴巴的。

他看著我,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像是積攢了千言萬語,最後卻隻問出了一句:

“為什麼?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原諒我?”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語氣急切,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懇求,眼底的紅血絲一根根暴起,那樣子,像極了被全世界拋棄的人。

若是放在從前,隻要他露出一點委屈,我都會立刻心軟,立刻撲進他懷裡安慰他,告訴他我在,我一直都在。

可現在,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心口那處早已結痂的傷口,再一次被生生撕開,鮮血淋漓,疼得我幾乎站不穩。

我冇有回答他。

因為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些漫長到看不到儘頭的歲月裡。藏在福京鄉下悶熱的夏天,藏在那座低矮的土坯房,藏在我五歲那年,第一次踏進鄭家的每一分惶恐裡。

我的思緒,不受控製地,被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

我第一次見到鄭東,是五歲那年的夏天。

那年夏天格外熱,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聒噪得讓人心裡發慌。我被遠房的表姑牽著,一路輾轉汽車、拖拉機,最後終於停在了一片望不到頭的田野前。

表姑抹了一把汗,低頭對我說:“以後,你就住在這兒了。”

我那時候太小,還不太懂“住在這兒”是什麼意思。我隻知道,前幾個月,家裡突然少了很多聲音,少了媽媽做飯的味道,少了爸爸下班回家抱我的溫度。大人們都低著頭,用一種可憐又為難的眼神看著我,竊竊私語,說我沒爹沒孃了。

我被推來推去,像一件多餘的東西。這家住幾天,那家住幾天,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為難和不耐。我不敢哭,不敢鬨,不敢提要求,隻是緊緊攥著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小外套,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

然後,我就被送到了這裡。

福京鄉下,一個我從來冇有聽過的地方。

表姑牽著我,走進一座土坯房。院子不大,牆角堆著柴火,幾隻雞在地上慢悠悠地啄米,土牆上被煙火熏得發黑,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線裡飛舞。

正屋門口,站著一對中年夫妻,是鄭東的父母,我後來一直叫叔叔阿姨。

而院子中央,蹲著一個小男孩。

他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頭髮有點亂,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正低著頭玩泥巴。聽見動靜,他猛地抬起頭,看了過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鄭東。

七歲的他,眼神乾淨,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倔強。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冇有好奇,冇有友善,隻有**裸的排斥和警惕,像一隻護著自己領地的小獸。

表姑跟叔叔阿姨說了很多話,我大多聽不懂,隻斷斷續續抓住幾個詞。

“孩子可憐……冇人管……”

“就當給你們做個女兒……”

“以後長大了,給東東做媳婦……”

“童養媳”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