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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94 救贖與被救贖

間歇了十分鐘左右的琴聲再次奏響,隻是和剛才琴聲所帶來的舒緩柔和不同,此刻本該歡快輕鬆的旋律,卻不知為何帶上了一種不容忽視的、步步逼近的壓迫感。

一如那越來越放肆濃鬱的奶香味。

伏曲擦乾手摘下圍裙,往小陽台走去的腳步在看清玻璃拉門後沈汨麵上的表情時無聲地停住了。

他有些怔忪地看著她,清楚地從她那雙盛放著他從未見過的明燦神采的眼睛裡,看出了她對這琴聲的讚歎。

來自,這個嘴欠又惡劣的少年,的琴聲。

那是她從不曾對他展示的一種眼神,彷彿在看一場絢麗盛大的煙花表演,全神貫注、滿是驚豔。

他攥緊手指,在那股嫉妒情緒泛濫之前又回憶起她剛才對著少年蓄意挑撥時那再自然不過的親近,以及那句“我喜歡他”。

共享的本源能夠讓他在徹底沉靜下來後清晰地辨彆出她此刻內心的情緒。

確實是驚喜,確實是讚歎,夾雜著一種可惜,唯獨沒有心動的情潮。

他不該再這樣的。

明明知道她已經為他做出了多少破例的讓步,還動不動就表現得這麼患得患失、脆弱敏感。

他要做一個情緒穩定的愛人。

一開始沈汨並沒有聽出塗銜宇演奏的是哪首曲子。

但隨著他克服了最初幾秒鐘的滯澀、表情越發放鬆、動作越發流暢,她也終於察覺出這首曲子正是她跟著那縷奶香撿到那隻受傷的兔子前,在音樂教室即興創作的曲子。

即便她在撿到兔子時就意識到站在教室外的人是他,也根據這把琴的主人是他推斷出他有練習過大提琴,但她沒想到的是,他能夠如此完美地複刻出她這首純屬即興的曲子。

活泛的樂聲像是一隻隻翻飛的蝴蝶,每一隻都帶著一種衝破桎梏的自由、一種破繭重生的振奮。

原本隻是輕鬆俏皮的調子,在他手裡竟被演奏成一股不可忽視的生命力,橫衝直撞野蠻生長的藤蔓轉瞬化作碗口粗的壯枝、噗嗤噗嗤從綠意盎然的葉片中開出一蓬蓬五顏六色的花。

這樣強悍恐怖的音樂造詣,足以叫世上最嚴苛的樂壇大師滿意微笑。

怎麼會是一隻再普通不過的兔子呢?

她需要拚儘全力去爭取得到的東西,卻被命運如此慷慨地饋贈給了他、他們。

人類也好、非人類也好,不滿足纔是常態。

正如她無法理解阿越為什麼會在第一次見麵就答應她那麼荒唐的邀約,她明明那麼普通。

可她當真普通嗎?

不,她並不普通。

不是因為她對仰光這類天之驕子的非人類的獨特吸引力,而是,她被自己發自內心地愛著。

在她潛意識做出的種種選擇皆指向自身利益時,這世上就再不會有人比她更特彆了。

一個全心全意地愛著自己的人,又怎麼會覺得自己普通呢?

不可動搖的意誌,才能成為諸多風浪裡顛簸的船隻追尋靠攏的燈塔。

沉默又顯得憂鬱的阿越,強大又顯得自卑的仰光,冷漠又格外溫柔的伏曲,惡劣又渴望被愛的林琅,以及看似開朗實則自厭到極致的塗銜宇——

對他們而言,她既是疲憊到極致、絕望到極致時尋到的一處避風港,也是在獲得勇氣與動力後重新出發的新起點。

同樣指向她的愛,在灌滿了她的需求後,和她自身所擁有的愛一起,溢位,反哺向他們。

正因為被這樣熱烈地愛著,她纔有了熱烈去愛他們的勇氣。

而此刻,麵前這位迷失了方向的兔子,似乎也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出路。

他正安全地、自由地、不被逼迫地朝著他所夢想的、五彩繽紛的世界,快樂地發足狂奔。

“我會幫你找到他。”一曲終了,沉寂的空氣中似乎還震顫著那股令人感歎的生命力,塗銜宇移開琴弓,抬頭看向對麵的沈汨,笑著開口,“高層有高層的渠道,底層也有底層的智慧,我會向你證明,能幫你的不止有林琅。”

“所以,”沈汨看著他,問道,“準備好接受了嗎?”

塗銜宇短暫地愣了一下,明明隻是為數不多的相處,他卻第一時間理解了她話裡的意思。

“是啊,”他彎眼,笑容再無一絲陰霾欺騙,“突然發現,有些東西即便看不慣,但架不住它確實好用啊。”

比如權勢,比如金錢。

他可以看不慣他父親的所作所為,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父親作為圈子最底層一步步走到如今地步所展現出來的智慧與手段。

“我也想證明給你看,我確實是一隻不普通的兔子。”他將琴放回琴盒,起身走到她麵前,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在我真正配得上它之前,還要麻煩你替我繼續照顧它了。”

空氣中彌漫的奶香味在玻璃拉門被開啟後緩慢溢散、稀釋,額頭上殘留的那點柔軟溫熱卻變得灼熱發燙起來。

某種無法言喻的感覺,正順著那點熱燙緩慢而溫柔地朝著她四肢百骸流淌而來。

你從來都不是一隻普通的兔子。

但當你真正開始學著接受自己、去愛自己、為自己而活的這一刻起,你才真正地成為了一隻了不起的兔子。

誰能想到,蛇蛇竟然是人夫屬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