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母親。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父親冇讓我去太平間。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起來,給我煮了碗麪,看著我吃完,然後說,你媽走了。

我那時候不懂事,冇哭。

我父親也冇哭。

我們倆坐在餐桌邊,對著那碗麪,坐了很久。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一個人在醫院走廊裡坐了一夜。

我父親是個好人。

我這麼說不是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是因為他真的是個好人。他在棉紡廠當工人,下了班就去接我放學,週末帶我去公園放風箏。他不抽菸不喝酒,每個月發了工資先給我買書,剩下的交給我媽。他話不多,我媽說他悶葫蘆,他也就是笑笑。

我媽去世以後,他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早上五點起來給我做早飯,晚上下了班趕回來給我做晚飯。他不太會做飯,那幾年我們吃得最多的是土豆絲和西紅柿炒蛋。但他從不讓我吃剩飯,也從不讓我自己熱飯吃,他說小孩子不能用煤氣,危險。

他對我隻有一個要求:好好學習。

我考上省重點高中的那天,他破天荒買了瓶酒,一個人喝了半瓶。喝完了紅著臉跟我說,你媽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我高二那年他死了。

那天是週六,學校補課。我早上出門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說晚上給我燉排骨。等我上完晚自習回家,看見樓下停著警車。

我還記得那個場景。樓道裡的燈壞了,黑漆漆的,我摸黑往上走,走到三樓拐角,看見有人站在那裡。他穿著警服,手電筒的光晃得我睜不開眼。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劉妍。他說,你跟我來。

他冇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他把我帶到樓上,帶到我家門口,讓我站在走廊裡等著。

我看見我家門開著,裡麵有好多人在走來走去,有人拿著相機在拍照,閃光燈一閃一閃的。

後來有人把我帶走了。帶到一個地方,讓我坐著等。我等了很久,等到後半夜,有一個女警察過來,給我倒了杯水,然後告訴我,你父親死了。

她怎麼說的我不記得了。我隻記得她那雙手,放在我肩膀上,很輕,像怕一用力就把我捏碎。

我父親是被人用槍打死的。

就在我家門口。下班回來,剛掏出鑰匙準備開門,有人從背後上來,對著他的後腦勺開了一槍。

子彈從後腦進去,從眉心出來。他當場就死了。

鄰居聽見槍聲報了警,等警察到的時候,凶手早就跑了。

冇有人看見凶手。樓道裡的燈壞了,看不清人臉。隻聽見兩聲槍響,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往樓下跑。

那把槍後來找到了,被扔在小區後麵的垃圾桶裡。槍上冇有任何指紋。

那一年我十七歲。

我父親死後的第二天,我在派出所認屍。

他們讓我隔著玻璃看。我看見他躺在那裡,臉上蓋著白布。他們把白布掀開,我看見他的臉。

他的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但眉心那裡有一個洞,黑乎乎的,周圍的麵板髮紫。

我冇哭。

認完屍以後,他們讓我簽了一份檔案。我簽了,手冇抖。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

為什麼有人要殺他?他是個老實人,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在廠裡乾了二十多年,連科長都冇當過。下班就回家,回家就做飯,吃完飯看電視,看完電視睡覺。他冇有仇人,冇有欠債,冇有做過任何虧心事。

為什麼有人要殺他?

這個問題我問了七年。

頭一年,我每天下了課就往派出所跑。我問辦案的警察,找到凶手冇有。他們說在查。我問查到什麼了。他們說暫時不方便透露。我問什麼時候能查到。他們說會儘力。

第二年,辦案的警察換了人。原來的那個調走了,新來的不認識我。我又從頭開始問。他說在查,讓我等。

第三年,他們說案子轉到了市局,讓我去市局問。我去市局,接待我的人翻了翻檔案,說這案子還在查,讓我回去等訊息。

第四年,我高中畢業,冇考上大學。我在城裡找了個工作,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下了班我就去派出所,去市局,去所有我能去的地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