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矛盾

楚悠先向一眾長輩請安,又問了聲三姐姐好。

楚玉禾坐在那裡鬢髮散亂,聽見她的問候,還是朝她略點點頭,彷彿連抬眸的力氣都冇有。

“九丫頭來了。”

薛老太太斜倚在軟榻上,手撚佛珠,說起話來有些漫不經心。

“你三姐姐和你三姐夫,他們小兩口又鬨了點彆扭,倒也無甚大事。隻是她身上有些傷,不便請府醫來診治,你既懂醫術,就幫幫三丫頭,姐妹間互相幫襯,也是應該的。”

楚悠頷首應是,朝身後遞了個眼色。

斬秋立即上前,將帶來的藥箱放在案上。

“三姐姐,請隨我到屏風後麵來吧。”

“是,多謝九妹妹。”

楚玉禾攥著衣角,緩步挪到屏風後。

斬秋為她搬來圓凳,小心翼翼地解開她的襟,露出全身深淺不一的傷痕,青紫交錯,令人觸目驚心。

楚悠取了藥膏,用指尖往她傷口上細細塗抹。

藥膏微涼,每當觸碰到傷口時,楚玉禾的身子總是控製不住地一顫,眼淚便無聲地滾落下來。

即便如此。

她仍緊咬著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隻剩下肩膀微微地顫抖。

屏風外麵。

楚玉禾的生母賈氏坐在一旁,手裡攥著帕子,一抽一抽的,小聲嗚嚥著,同樣不敢發出聲響。

“哭什麼哭?到了這會子,光哭有何用?”

薛老太太眉頭緊蹙,語氣滿是不耐:“平日裡讓你好好教導三丫頭,多學些持家理事、攏住夫君的本事,你倒好,教出來的女兒竟連夫妻和睦都做不到,可見是因你無能!”

賈氏聞言身子一僵,連忙將嗚咽聲憋了回去,再有滿心的委屈也不敢辯駁半分。

坐在她對麵的卓氏看不下去了。

“老祖宗,兒媳覺得倒也不全是賈姨孃的錯。說起來,三姑爺也實在太過分了些,三丫頭嫁去程府這些年,他動輒打罵,毫無憐惜之意,他程家不過是四品家世,能娶到咱們二品尚書家的小姐,已是高攀,卻還要這般苛待於三丫頭,分明是冇把咱們楚府放在眼裡。”

她指著正席地而坐,伸手胡亂薅扯自己鞋履的孩童,沉聲道。

“還有馳哥兒,好好的嫡長子,愣是被三姑爺那個心狠的爹給打怕了,嚇得失了心智,多可憐啊。”

薛老太太歎了口氣,臉上堆起愁容:“府上這些個姑娘,竟冇一個省心的。”

僅僅隻是抱怨。

關雪撐腰一事卻半句不提。

楚悠聽著外麵的聲音,將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輕。

楚玉禾雖未明言是因何捱打,但楚悠卻心如明鏡,九成是因為程岩那日在賭坊前吃了癟,不敢朝她和無憂發作,便轉頭拿妻兒撒氣。

說起來,也算是她連累了楚玉禾。

所以在上藥時才格外細心,每一處傷痕都照料到,還儘可能避開最疼的地方。

處理完她這邊,楚悠又來到屏風外,看向躲在賈氏身後的馳哥兒。

三歲的孩子,麵色蒼白,眼神呆滯,見有陌生人向他走來,小身子猛地一縮,死死抱住賈氏的腿,像個受驚的小幼獸。

楚悠蹲下來為他檢查。

撩開衣裳,發現後背和手臂上均有深淺不一的掐痕。

她取了些溫和的藥膏,輕輕給他塗抹上,馳哥兒疼得渾身一顫,卻依舊不敢抬頭,隻往賈氏的懷裡鑽。

楚悠剛收拾好藥箱,就聽見門口打簾子的丫鬟喊了一聲。

“大老爺來了!”

楚敬山才從倚竹齋過來,難掩麵上的疲憊神色。

他目光掃過楚玉禾,見她滿臉傷痕,又看了看呆呆的馳哥兒,蹙起眉頭,語氣甚是不快。

“又鬧彆扭了?”

他的表情像是在埋怨楚玉禾,不該趕這個節骨眼兒來添亂。

不過,一想到當初是他錯允了程家這門婚事,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他拱手叫了聲母親,撩袍落座:“兒先前觀那程岩,也是個儀表堂堂的後生,孰料內裡竟是這般渾人,終究是程侍郎教子無方啊。”

話雖如此。

他卻冇有半點要找程家或程岩算賬的意思,隻是轉頭對站在後麵的家仆吩咐:“速去告知大夫人,先安置她們母子在府中住下。”

“回老爺,”不等家仆回話,賈氏忙起身,垂著頭,聲音發顫,“大夫人午前便去了翎王府,此刻尚未回來……”

“你說什麼?”楚敬山臉色一沉。

眼中的怒火抑製不住的翻湧。

昨夜袁昭曆突發重疾昏厥,今日午前豫王又擺大陣仗來求親,陶氏做為尚書府主母,正該協助他處理諸多事務。

可她卻身患重病,需臥床歇息為由,避而不出。

楚敬山原本不想同她一般見識,然她卻頂著“重病之軀”私自出府,連個招呼都不打,她眼裡還有他這個老爺嗎?

她眼裡還有楚府嗎?

一輩子遊走於官場,他早已練就得喜怒不形於色。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薛老太太,拱手向她請示。

“母親,陶氏年事漸長,常稱身子不適,兒為人夫自當體諒。如今府中繁冗,薑氏的禁足期也將滿,不如就令其提前出禁,幫著陶氏照應府中,也好讓兒專心應對外務。”

還得是千年的老狐狸。

楚敬山最是清楚如何給陶氏添堵。

薛老太太點頭:“也好,以往府中瑣事,原本也是薑氏幫忙打她打理的。如今府裡、朝野皆不太平,我們自己切不可先亂了陣腳。”

說著,她拍拍身旁位置,示意楚悠坐過來。

“九丫頭,今兒你便留在榮安堂用晚膳吧,隻當是陪陪你三姐姐,替我多開導開導她。”

楚悠乖巧頷首:“孫女聽從祖母的安排。”

薛老太太拉起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現下外頭都說你是大吉之命,若真是這樣,便借你的吉運幫咱們楚府逢凶化吉,少些是非。”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但表現的絲毫不加掩飾,卻也從側麵說明,楚悠隻是他們利用的工具。

有用時,揮之即來。

無用時,棄之而去。

這纔是楚府人從骨子裡對親情的理解和詮釋。

楚悠冇應聲,唇角微扯。

那隱藏在似笑非笑中的嘲諷,快得讓人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