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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來得很早。

廣州雖然不下雪,但濕冷的風颳在骨頭縫裡,也夠人受的。

阿生把大衣披在我肩上,手裡捧著剛出爐的烤紅薯。

“姐,吃一口,熱乎的。”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甜得掉牙。

“那兩個人,最近怎麼樣了?”

阿生剝著橘子,說:“還在火車站蹲著呢。”

“聽說蘇曼瘋得更厲害了,前幾天跑去搶了許墨白剛賺的兩毛錢,被許墨白按在地上打掉兩顆牙。”

“陸遠現在學會了見人下菜碟,看見穿皮鞋的就跪下磕頭,生意比許墨白好點。”

我聽完,嚥下最後一口紅薯。

“去看看吧。”我說,“算是給過去,畫個句號。”

......

火車站廣場依舊人聲鼎沸。

角落裡,縮著三個衣衫襤褸的人影。

蘇曼頭髮亂成了雞窩,臉上全是黑灰,正抓著半個發黴的饅頭往嘴裡塞。

一邊塞一邊傻笑:“我是許太太......我有大彩電......我有鋼琴......”

旁邊,許墨白和陸遠為了搶占避風的位置,正在互相推搡。

許墨白那身西裝早就爛成了布條,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凍瘡,爛得流膿。

陸遠也好不到哪去,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滾一邊去!這是老子的地盤!”

許墨白一腳踹在陸遠腰上。

“許墨白!你個廢物!要不是你當初非要捧蘇曼,咱們能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陸遠反撲上去,死死掐住許墨白的脖子。

“那時候你也冇少踩沈寧!現在裝什麼好人!”

兩人扭打成一團,在滿地的瓜子皮和痰漬裡翻滾。

我站在不遠處的台階上,看著這一幕。

阿生撐著傘,替我擋去飄落的細雨。

陸遠抬起頭,視線穿過人群,定格在我臉上。

他渾身一僵,手裡的鞋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阿寧......”

他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軟又跪了下去。

許墨白聽到聲音,猛地轉過頭。

看見我光鮮亮麗地站在那裡,身旁依偎著高大挺拔的阿生。

許墨白張了張嘴,似乎想喊我。

但他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黑灰,又看了看我一塵不染的羊絨大衣。

最終,低下了頭。

蘇曼似乎認出了我,尖叫著想要衝過來:“把我的名額還給我!那是我的!”

還冇跑兩步,就被阿生一個眼神嚇得跌坐在地。

她抱著頭,瑟瑟發抖,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著:“彆打我......”

我看著這三個曾經毀了我前半生的人,轉過身。

“阿生,走吧。”

身後傳來陸遠撕心裂肺的哭喊:“阿寧!如果有來世......如果有來世......”

我腳步未停。

哪有什麼來世。

這輩子,他們就在這爛泥裡,慢慢爛透吧。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和阿生去了墓園。

這是我在深圳給外婆立的新墳。

外婆生前最怕冷,這裡四季如春,她會喜歡的。

阿生把一大束白菊放在墓碑前,磕了三個頭。

“外婆,我是阿生。您放心,隻要我活著一天,就冇人能欺負姐。”

我也跪下來,撫摸著墓碑上外婆慈祥的照片。

“外婆,那些欺負我們的人,都遭報應了。”

“我現在過得很好,真的很好。”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外婆在溫柔地迴應。

回去的路上,阿生開著車,收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

他時不時看我一眼,又不說話。

“有話就說。”我閉著眼假寐。

阿生把車停在海邊公路上,熄了火。

他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

打開,裡麵是一枚戒指。

他拿戒指的手在發抖。

“阿寧。”他第一次這麼叫我。

這個曾經滿身戾氣的少年,此刻臉都紅了。

“我不懂浪漫,也不會說好聽的話。”

“這幾年,我拚命學做生意,拚命往上爬,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僅給你撐起一片天。”

“許墨白和陸遠給不了你的,我都能給。”

他看著我。

“我想要一個永遠有你在的家。”

我看著那枚戒指,想起了我們在一起經曆的很多事。

原來對的人一直在身邊,是我以前瞎了眼,總回頭看,才錯過了。

我伸出手,讓他把戒指套在我的無名指上。

尺寸剛好。

“傻小子。”我紅著眼笑了,“怎麼現在纔拿出來?”

阿生猛地抱住我,“我怕你嫌棄我出身不好,怕你心裡還裝著他們......”

“裝著誰?”我回抱住他寬厚的背,“心裡早就騰空了,就等著某個傻子住進來呢。”

海風吹進車窗,帶著鹹澀和自由的味道。

遠處,海天一色,波瀾壯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