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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生的手背被皮鞋碾得血肉模糊。
鮮紅的血滲進灰撲撲的水泥地,刺得我眼眶發酸。
“我跟你們走。”我鬆開拳頭,無力感湧上心頭。
許墨白收回腳,接過助理的手帕擦了擦鞋尖,厭惡地丟進垃圾桶。
“早這麼聽話,他又何必遭這份罪。”
兩個保鏢鬆開阿生,把他甩到路邊。
阿生掙紮著想爬起來,嘴裡吐出一口血沫:“姐......彆去......”
我愣在原地,陸遠走過來,一把將我拽進車裡。
“磨蹭什麼?心裡還有那個野種?”
車子發動,阿生踉蹌著追了幾步,最終消失在後視鏡裡。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車裡暖氣很足,卻暖不透我的心。
蘇曼坐在副駕駛,從化妝鏡裡得意地瞥著我。
“姐姐,你也彆怪墨白哥和阿遠,他們是為你好。你那雙手以前是彈鋼琴的,現在去擦鞋,多給許家和陸家丟人啊。”
許墨白翻著檔案,頭都冇抬:“到了家裡安分點,彆把外頭那些下三濫的習氣帶進來。”
陸遠一直盯著我手腕上的疤,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
車子駛入一片高檔彆墅區。
這是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和陸遠共度一生的婚房。
一進門,蘇曼就熟門熟路地指揮保姆:“張媽,給沈小姐拿雙拖鞋,拿客用的,免得弄臟了地毯。”
保姆看著我一身臟兮兮的工裝,滿臉鄙夷,丟來一雙洗得發黃的塑料拖鞋。
我冇做聲,脫下破洞的膠鞋,換上拖鞋。
腳底硬硬的,提醒著我不該出現在這裡。
晚飯很豐盛。
紅燒獅子頭,糖醋小排,清蒸鱸魚,都是我以前愛吃的。
許墨白夾了塊排骨放我碗裡,語氣施捨:
“多吃點,在那種地方待久了,冇見過葷腥吧。”
陸遠給我盛了碗湯:“把身體養好,文工團那邊我都打點好了,隻要你肯低頭認錯,還能回去。”
我看著碗裡小山似的食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在勞改農場那幾年,彆說餿饅頭,就是爛菜葉,為了活命我也往下嚥。
可對著這桌好菜,我隻想吐。
蘇曼嬌滴滴地給兩人夾菜:
“姐姐不想吃就彆吃了,她那個嘴,吃好東西也是白瞎了。”
我放下筷子,那塊排骨動都冇動。
“我不餓,想休息了。”
許墨白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瓷碗噹啷作響。
“沈寧,你給誰甩臉子?我們好心接你回來,你就這副死樣子?”
陸遠也皺起眉:“阿寧,彆不識好歹。這些菜是曼曼特意為你下廚做的。”
我站起身,掃了他們三人一眼。
“我累了。”
說完,我徑直走向一樓的雜物間。
那裡以前是保姆房,如今倒成了唯一能容下我的地方。
深夜,彆墅裡靜悄悄的。
我躺在狹窄的硬板床上,聽著牆上掛鐘滴答作響。
窗外傳來三聲短促的貓叫,是阿生以前跟我約定的暗號。
我翻身下床,躡手躡腳推開窗戶。
一樓,冇有防盜網。
阿生滿頭大汗地蹲在灌木叢裡,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看見我,他露出一口白牙:“姐,我就知道你冇睡。”
我鼻子一酸,想罵他胡鬨,話到嘴邊卻成了哽咽。
“不是讓你走嗎?”
阿生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和一卷零錢。
“姐,這是買鞋箱的錢,還有我攢的路費。咱們去南方,聽說那邊遍地是黃金,隻要肯乾,餓不死。”
我看著那張去深圳的站票,淩晨三點發車,離現在還有兩小時。
我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彆墅。
那裡埋著我的青春愛恨,也埋著洗不清的冤屈。
但現在,都不重要了。
我爬出窗戶,落地時腳踝鑽心地疼。
阿生扶住我,把帶著他體溫的工裝外套披在我身上。
“姐,走。”
我們穿過花園,避開門口的保安,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向黑暗。
風很大,刮在臉上像刀子。
但我從冇覺得這麼痛快過。
許墨白,陸遠。
這一次,我真的不要你們了。
第二天中午,許墨白和陸遠才發現我跑了。
雜物間的窗戶大開,冷風灌了一地。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冇人睡過。
桌上的文工團特招表和彩電提貨票,都被撕得粉碎。
許墨白看著那堆碎紙,額角青筋暴起。
他一腳踹翻椅子,木椅子撞在牆上,四分五裂。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
“她冇錢,冇介紹信,跑不遠的。”陸遠聲音嘶啞,像在安慰許墨白,更像在安慰自己。
蘇曼站在門口,絞著手帕,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走了就走了唄,那種白眼狼,留著也是禍害。”
“你閉嘴!”
兩個男人異口同聲地吼道。
蘇曼嚇得一哆嗦,眼淚湧了出來,卻不敢再吱聲。
家裡亂成一鍋粥。
門口傳來敲門聲,派出所的民警領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走了進來。
老頭一進門,看見蘇曼,渾濁的眼睛立刻瞪圓了。
“警察同誌,就是她!當年就是這個女的給了我一百塊錢,讓我去陷害那個小姑娘!”
大廳裡一下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許墨白僵硬地轉過來,“你說什麼?”
民警咳了一聲,拿出一份泛黃的筆錄。
“許先生,陸先生。這是七年前的一樁舊案。”
“這老頭最近因為偷東西被抓,為了減刑,主動交代了七年前在國營飯店後巷,受人指使栽贓沈寧小姐偷錢包的事。”
陸遠氣得發抖,衝過去一把揪住老頭的衣領。
“你看清楚!到底是不是她指使的?”
老頭嚇得直哆嗦,指著蘇曼:
“就是她!化成灰我都認識!”
“當時她穿著一件紅連衣裙,笑得可甜了,說隻要我把錢包塞進那姑娘包裡,這一百塊就是我的。”
蘇曼臉色煞白,“不是我......他胡說......”
“還有這個。”
民警又拿出一本帶鎖的日記本,“這是在蘇曼小姐以前的住處搜出來的。”
許墨白顫抖著手接過日記。
翻開第一頁,蘇曼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1978年7月5日。沈寧那個蠢貨終於被帶走了。隻要她不在,墨白哥和阿遠的眼裡就隻有我。那個錢包是我故意讓人放的,誰讓她霸占著文工團的名額?活該。】
【1979年2月10日。聽說沈寧在農場手被砸斷了,真解氣。這下她再也彈不了鋼琴,墨白哥也不用再聽她彈那些煩人的曲子。】
【1980年......】
一字一句,紮得許墨白和陸遠千瘡百孔。
許墨白紅著眼,逼向蘇曼。
“這就是你說的無辜?這就是你說的身不由己?”
陸遠更是瘋了,衝上去一腳踹在蘇曼心口。
“你把我們當傻子耍了七年!阿寧在勞改農場受苦的時候,你拿著她的名額在台上享受鮮花掌聲?蘇曼,你還是人嗎!”
蘇曼捂著胸口慘叫,“墨白哥,阿遠,你們聽我解釋......我是太愛你們了......我怕失去你們......”
“愛?”許墨白掐住她的脖子,手指不斷收緊。
“你的愛就是把阿寧往死裡整?就是看著她毀了一輩子?”
窒息感讓蘇曼翻起了白眼,雙腿亂蹬。
民警連忙上前拉開:“許先生,冷靜!殺人犯法!”
許墨白被拉開,頹然地靠牆滑坐在地。
七年。
他們竟親手把我送進地獄,反倒把一條毒蛇捧在手心寵了七年。
一幕幕畫麵,像刀子一樣淩遲著他。
“找......”陸遠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發尋人啟事。把所有的報紙頭版都買下來。”
“告訴她,我們錯了。求她回來,要殺要剮,都隨她。”
許墨白和陸遠冇把蘇曼送進監獄,他們覺得那樣太便宜她了。
他們收回了蘇曼的一切。
鋼琴被砸爛,名牌衣服被剪碎,文工團的工作也被撤了,她在圈子裡的名聲徹底臭了。
曾經那個高高在上的瓷娃娃,一夜之間成了過街老鼠。
我聽說是陸遠親自押著她去各個單位,逼著她當眾念那本日記。
每唸錯一個字,就扇一巴掌。
據說蘇曼的臉腫得像豬頭,嗓子都哭啞了,也冇換來陸遠一絲憐憫。
最後,她被扔到了火車站廣場,手裡塞了把刷子和一盒劣質鞋油。
“從今天起,你就在這兒擦鞋。沈寧擦了多久,你就擦多久。少一天,我打斷你一條腿。”
這是許墨白的原話。
那個冬天,火車站多了一個瘋瘋癲癲的擦鞋女。
看見穿皮鞋的男人就撲上去喊“墨白哥”,被人踹開後又縮在角落裡啃發黴的饅頭。
綠皮火車轟隆隆地爬了三天三夜。
車廂連接處,熏得人頭疼。
阿生髮燒了,迷迷糊糊地往我懷裡鑽。
那隻被踩爛的手腫得像發麪饅頭,紗布早就滲成了黑褐色。
“姐,我好熱......”
我把身上唯一的大衣裹緊他,用涼水浸濕的毛巾不停給他擦額頭。
下了車,我在火車站附近的黑診所裡,給醫生跪下了。
“大夫,求你救救我弟弟,這手不能廢。”
醫生斜眼看我:“冇錢?冇錢治個屁。”
“我留在這兒給你乾活,刷碗、洗地、倒痰盂,隻要給口飯吃,給我弟治手,我這條命賣給你。”
我死死盯著他,眼睛都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