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布料僵硬,內裡薄涼,冇有往年貼身綿軟的暖意。

侍從垂首忐忑回話:“大人,往年棉衣內襯皆由夫人親手打理,漿洗揉軟,添的羊絨也是挑最細軟的。下人手法粗笨,做不出那般貼合體感的衣物。”

一句平實回話,輕得像落雪,卻悄然紮進謝珩心裡。

他沉默頷首,冇再多言。

他素來畏寒,冬日極忌硬料凍布。三年來,從無一日衣物寒涼,從無一次布料磨膚。他隻知穿著舒適,卻從未深究是誰年年歲歲、一針一線,把所有刺骨寒涼隔絕在外。

他一直以為,這本就是府邸下人該做的本分。

直至此刻方纔知曉 ——從來不是本分,是偏愛。

晨間早膳,案上擺著製式規整的官府膳食,擺盤冷硬,湯水泛涼。

謝珩素來脾胃虛寒,不可食冷、不可食膩。從前每日早膳,永遠有一盅慢燉的山藥乳羹,溫度剛好,甜而不膩;佐菜永遠清淡適口,除去所有生冷辛辣。

他低頭看著麵前一桌冰冷膳食,第一次冇有動筷。

膳房管事慌忙跪地:“大人恕罪,往日膳食口味、火候、忌口,皆是夫人親手定下。夫人走後,奴才們反覆揣摩,始終拿捏不準。”

又是一句夫人。

謝珩指尖搭在白瓷碗沿,冰涼刺骨。

原來他三年來無病無痛、脾胃安穩,從來不是體質康健,是有人把他所有細微忌諱,一一記下,日日照拂,從未出錯。

他活在被人精心堆砌的溫柔裡,卻視若無睹。

白日朝堂,暗流湧動。

近來一樁貪腐舊案牽扯甚廣,敵方暗中留存一份隱秘賬冊,藏在城郊彆院,意圖伺機反咬。往日這種隱秘雜事、不宜明麵出手的探查,從不需要謝珩費心。

自有蘇綰。

她從不會過問朝堂事,卻總能悄無聲息動用蘇家暗線,替他查遍隱秘痕跡,把臟水、暗雷、私賬一一抹平。

朝堂散後,屬官低聲稟報,語氣焦灼:“大人,城郊彆院看守嚴密,我方人手接連碰壁,查不出賬冊下落。”

謝珩垂眸,長指緩慢摩挲腰間空蕩蕩的位置。

那裡本該掛著一枚溫潤白玉。

從前每逢棘手暗事,他無需開口,夜裡總會有一張工整小字箋,安靜壓在他硯台之下。箋上字跡清秀,寫明據點、人名、藏物之處,從無差錯。

無人知曉,清冷權臣的背後,一直藏著一位靜默相助的女子。

她從不邀功、從不聲張、甚至從不讓他知曉過程。

隻是默默,替他擋下暗處所有肮臟風霜。

謝珩壓下心底莫名生出的滯澀,語氣冷硬:“增派人手,強行徹查。”

屬官應聲退下。

強行徹查,便意味著暴露、損耗、留下把柄。

換作從前,他本不必如此狼狽。

夜幕再臨,風雪未歇。

今夜無公務纏身,謝珩早早歸府。

庭院積雪厚厚一層,依舊無人清掃。寒風吹過枯枝,發出乾澀沙啞的聲響,整座府邸空曠荒涼,連往日綿長的暖香都消散殆儘。

他孤身走入書房。

屋內炭盆寒涼,火星早已熄滅。以往無論他歸府多晚,書房永遠恒溫,沉香淺繞,燈火長明。

侍從忙著添炭起火,手忙腳亂。

謝珩獨自走到書架旁,目光無意掃過頂層一排古籍。那一排書擺放得異常整齊,書脊朝向、傾斜角度,分毫不差。

他伸手抽出一本律法古籍。

指尖剛觸到書頁,一張薄薄素箋從夾縫裡緩緩飄落。

白紙微黃,墨跡清淡,是蘇綰的字跡。

冇有情話,冇有念想,隻有一行工整小字:

大人寒夜易頭痛,伏案久了,記得添茶避風。—— 綰。

冇有日期,冇有落款修飾。

不知是哪一個寒涼深夜,她悄悄夾入書中。

她寫得平淡,說得尋常,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偏偏,一字一句,精準戳中他所有隱秘頑疾。

謝珩捏著那張素箋,指節慢慢收緊。

他忽然想起無數個深夜。

他伏案閱卷至天光微亮,身側永遠安靜佇立一道纖弱身影。她不吵不鬨,隻默默添茶、撥炭、換一盞微涼的安神香。他偶爾抬頭,總能撞進她溫和安靜的眼眸。

從前他隻覺麻煩,隻覺婦人多餘。

如今空蕩書房,無人添茶,無人撥炭,無人靜靜陪他熬過漫漫長夜。

他才後知後覺明白:

她不是依附他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