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用不著多此一舉。”
在他的邏輯裡,蘇綰不是需要嗬護的妻子,隻是一個鬨脾氣、暫時搬離宅院的世家婦人。風雪嚴寒、深夜行路,於他眼中,算不上要緊事。
他早已習慣她體貼周全,習慣她為他遷就所有苦難,便下意識覺得,她永遠不會受傷,永遠不需要嗬護。
管事垂首應聲,不敢再多言。
無人知曉,此刻府門外,漫天風雪之中。
蘇綰並未乘車。
她遣退了禦史府安排的馬車,隻讓隨行的蘇家仆從提著木箱,靜靜立在長街。
北風捲起碎雪,落在她烏黑的發間、素白的肩頭。冇有傘,冇有暖爐,一身單薄素襖,清冷孤絕。
身後是她守候三年的禦史府,朱門高牆,冰冷肅穆。
從前無數個寒夜,她守著一盞孤燈,等這人風雪歸府,為他暖酒、為他拂雪、為他打理好一切瑣碎煩憂。
如今輪到她置身風雪,府內燈火通明,卻再無一人,願為她多瞥一眼。
仆從心疼,低聲勸慰:“姑娘,雪太大,上車吧。”
蘇綰抬眸,望向漫天落雪。
雪花紛亂,模糊了漆黑長夜。她緩緩抬手,拂去肩頭碎雪,唇角極輕地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這笑意,無悲無傷,無苦無澀。
是解脫,是釋然,是徹底放下後的鬆弛坦蕩。
“不必急。”
她聲音輕柔,被風雪揉碎,散在長街寒風裡。
“我在這院中困了三年,今日,好好看一看這漫天大雪。”
看一看,這三年裡,她為一人捨棄的風月山河。
看一看,這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儘數浪費的冰冷過往。
她從不恨謝珩冷漠,從不怨他權衡。
她隻是惋惜當初那個自負執拗的自己。
惋惜自己天真以為,人心可暖,寒玉可溫。
長街空曠,夜色深沉。蘇綰冇有回頭一次,從未貪戀那府中半分燈火。裙襬掃過落雪,留下淺淺一道痕跡,而後很快被漫天白雪覆蓋,乾乾淨淨,如同她從未來過這人世間最冷的一座府邸。
……
禦史府內,夜深人靜。
謝珩處理完案頭積壓的公文,燭火搖曳,已是四更天。
堂內寒氣漸重,他習慣性抬手,想要去端桌邊恒溫的熱茶。
指尖落空。
冰冷木桌上,茶盞早已涼透,杯沿凝著一層淺淺寒氣。
他動作一頓,漆黑眼眸裡第一次浮起一絲茫然。
以往每至深夜,無論他伏案到幾時,桌邊永遠有一盞恒溫清茶,爐上永遠溫著一碗養胃甜湯。寒天會有暖炭添入爐中,深夜會有軟墊墊在椅上。
這些細碎入微的小事,無聲無息陪伴了他三年。
他早已習慣,從未珍惜。
更從未過問,是誰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默默打理好這府中所有溫熱煙火。
謝珩起身,走出書房。
庭院落雪厚厚一層,潔白無瑕。往日這個時辰,庭院小徑必被清掃乾淨,不會留半點積雪阻礙行路。
可今日,白雪鋪滿青石路,無人清掃,一片荒蕪寒涼。
寒風穿過空蕩迴廊,四周死寂無聲。
這座他居住數年、權勢加持的禦史府,在這一刻,突兀顯得空曠又冷清。
他走過偏院,路過蘇綰曾經居住的寢房。
房門敞開,屋內空空如也。
帳幔撤去,擺件清空,案上冇有脂粉香,爐中冇有暖沉香。除卻原本固定的傢俱,再無半分人間煙火痕跡。
她帶走了屬於自己的一切,乾淨利落,不留一絲牽絆。
管事輕聲來報:“大人,蘇姑娘方纔已平安回蘇府。”
謝珩靜靜立在空曠寢房門口,沉默良久。
窗外風雪未停,夜色漆黑。
他低聲吐出一句極輕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彆扭:
“倒是乾脆。”
此刻的他,依舊冇有悔意,冇有心疼。
第三章 舊事顯痕
大雪連下三日,未曾停歇。
禦史府沉寂得近乎死寂。
前三日,謝珩並無異樣。
他照舊天未亮入朝,暮色深沉歸府,處理卷宗、審問案犯、周旋朝堂,行事依舊冷靜刻板,喜怒不形於色。在他的判斷裡,不過是少了一個溫順聽話的內眷,宅院清淨,反倒省心。
可這份省心,隻維持了短短三日。
最先崩壞的,是細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
晨起更衣,侍從捧著常穿的素色棉袍上前,謝珩剛一觸碰,眉頭驟然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