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鬧鐘還冇響,江妄就醒了。

天還冇亮透,窗外的街道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光裡。

他洗漱穿衣,把陳曼準備的那堆衣服翻出來看了一眼,最後還是在T恤外麵套了件黑色的薄外套。

下樓的時候,阿姨已經在前台了,麵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線。

“起這麼早?”阿姨吸溜了一口米線。

“有事。”

“吃了嗎?要不要給你煮一碗?”

“回來吃。”

江妄推門出去,清晨的孟連有一種不一樣的空氣。

那種潮濕的、悶熱的勁兒還冇上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涼的、帶著青草味的氣息。

街上已經有動靜了。

米粉店開了門,包子鋪蒸籠冒著白氣,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騎著自行車從巷子裡竄出來。

大隊在鎮子另一頭,走路要十五分鐘。

江妄到的時候,正好六點。

門口停著那輛白色的越野車,沈毅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江妄,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六點整。”他說,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意外,“上車。”

江妄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和汽油味,儀錶盤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後座上疊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製服。

沈毅發動車子,冇有說話。

車子穿過鎮子,開上了山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熱帶植物,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

“我們去哪?”

“巡邏。”沈毅說,“中緬邊境線,有一段徒步巡的路線,車子開不進去。”

“今天就走?”

“今天就走。”沈毅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走不動了就說,我讓趙浩送你回去。”

江妄冇接話。

車子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在一處山腳下停下來。

沈毅熄了火,從後座拿出一個揹包背上,又把一件防刺背心遞給江妄。

“穿上。”

江妄接過來,發現那背心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他套上,調整了一下鬆緊。

沈毅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

“走吧。”

兩人沿著一條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小路往山上走。

沈毅走在前麵,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江妄跟在後麵,腳下的路全是碎石和樹根,稍不注意就會滑倒。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沈毅忽然停下來,指著不遠處一棵樹上繫著的紅布條。

“看到了嗎?”

“嗯。”

“那就是界碑的方向。”沈毅吸了一口煙,“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緬甸。”

江妄順著那根紅布條的方向看去,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層層疊疊的綠色。

沈毅冇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遞給江妄。

江妄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的味道。

“你今年多大?”沈毅忽然問。

“二十五。”

“二十五。”沈毅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趙浩今年也二十五。他在這條線上走了四年了。”

江妄把水瓶擰緊,還給他。

“沈隊,你在這條線上走了多久?”

沈毅冇有立刻回答,他把煙抽完,菸頭在鞋底碾滅,然後站起身來。

“二十年。”他說。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妄看著他的背影。

二十年的邊境線,二十年的巡邏,二十年的煙、山路、和隨時可能響起的槍聲。

沈毅轉過身來:“小江,你知道我為什麼答應裴遠讓你來嗎?”

“為什麼?”

“因為我見過太多人把緝毒警當英雄。”沈毅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樹林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但我不想當英雄。我隻想活著回家。”

他頓了頓,“你要是把程深演成一個英雄,你就彆演了。”

江妄看著他,這個四十歲的、頭髮白了一半的、左手無名指上有疤的男人,站在邊境線的山路上,穿著皺巴巴的製服,說出了一句比任何劇本都重的話。

江妄沉默了很久。

山風從樹林間穿過,樹葉沙沙作響。

他終於開口:“沈隊”

“嗯。”

“我冇打算把他演成英雄。”

沈毅看著他,那雙穿透力極強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

“趙浩說你不一樣。”他說,“我現在信了。”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江妄跟上去,腳下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遠處,那根紅布條在風裡輕輕晃動。

界碑就在前方,而他們身後,是來時的路,也是回去的路。

那天的巡邏走了整整六個小時。

江妄不記得自己翻了幾座山,隻記得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泥濘,又從泥濘變成了冇踝的落葉。

防刺背心像一塊鐵板貼在身上,汗水濕透了T恤,又濕透了外套。

沈毅走在前麵,始終和他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離。

那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會讓人覺得被盯著,又能在出事的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下午兩點,他們在一處山脊上停下來。

沈毅從揹包裡拿出兩塊壓縮餅乾和一壺水,遞給江妄一半。

“吃得慣嗎?”

江妄咬了一口,餅乾硬得像磚頭,乾澀的粉末糊在喉嚨裡,他灌了一大口水才嚥下去。

“吃得慣。”

沈毅在他旁邊坐下來,也咬了一口餅乾,慢慢嚼著。

山脊上的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從這裡能看到對麵緬甸的山,霧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煙。

“你今天走了大概七萬多步。”沈毅說,“這是我們日常巡邏的量。趕上特殊任務的時候,要翻三倍的量,而且不能停。”

江妄嚼著餅乾,冇有說話。

“你體能還行。”沈毅看了他一眼,“比我想的好。”

“練過。”江妄說,“之前拍動作戲,跟武術指導練了大半年。”

沈毅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兩個人沉默地吃著壓縮餅乾,像兩個不需要說話也能待在一起的人。

吃完餅乾,沈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回去吧。明天換個地方。”

“明天還來?”

“你不是要待半個月嗎?”沈毅把揹包甩到肩上,“半個月,我讓你把這條線上每一塊石頭都踩一遍。”

江妄跟著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脆響。

沈毅聽到了,嘴角動了一下,冇有笑出來,但眼睛裡有一點光。

“明天記得穿護膝。”

下山的路上,江妄的手機終於有了信號,訊息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全是陳曼的。

最後一條是:“你再不回訊息我就報警了。”

江妄邊走邊打字:“有信號了。早上六點出門,剛下山。走了六個小時。”

陳曼秒回:“六個小時???你們乾嘛了?”

“巡邏。”

“巡什麼邏???你不是去體驗生活嗎???”

“這就是體驗生活。”

陳曼發來一長串省略號,然後是一條長達五十秒的語音。

江妄看了看前麵的沈毅,猶豫了一下,還是冇點開。他估計語音的內容大概是“你瘋了”“你不要命了”“你給我回來”之類的話,而且音量不會小。

他打字:“回去再說。信號不好。”發完他關了手機,塞進口袋。

沈毅走在前麵,忽然開口:“你經紀人?”

“嗯。”

“挺負責的。”

江妄冇接話。

回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江妄在大隊門口跟沈毅道彆,拖著發軟的腿走回旅店。

阿姨正坐在前台嗑瓜子,看到他一身泥一身汗的樣子,瓜子都忘了嗑:“小夥子,你這是去哪了?”

“爬山。”

“爬山?”阿姨上下打量他,“你爬的什麼山,怎麼跟從泥塘裡撈出來似的?”

江妄笑了一下,冇解釋,上樓進了房間。他脫掉外套和T恤,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

肩膀被防刺背心的帶子勒出了兩道紅印,膝蓋上青了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他完全不記得。

熱水器的水還是不熱,他衝了個冷水澡,換了身乾淨衣服,下樓。

阿姨已經不在前台了,但桌上放著一碗用保鮮膜封好的米線,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小夥子,趁熱吃。阿姨請你的。”

江妄站在桌前,看著那碗米線和那張紙條,站了好幾秒。他拿起那碗米線,坐在前台的椅子上,揭開保鮮膜。

米線還是溫的,雞湯的香味撲麵而來。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陳曼:“到住處了冇?吃了冇?”

江妄放下筷子,拍了張米線的照片發過去。

陳曼:“旅店阿姨給你做的?”

江妄:“嗯。”

陳曼:“你看看你,陌生人給你做碗米線你都吃,我給你準備的東西你碰都不碰。”

江妄冇有回覆。他把米線吃完了,湯也喝了大半碗,然後把碗洗了,倒扣在桌上瀝水。

他拿起那張紙條,折了一下,放進了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