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江妄到大門口的時候,沈毅已經在那兒了。
看到江妄穿了護膝,沈毅的嘴角又動了一下:“上車。”
這次車子開向了另一個方向。路比昨天還爛,坑坑窪窪的,江妄被顛得頭快撞到車頂。
江妄抓緊扶手:“今天去哪?”
“河邊。”沈毅說,“邊境線有一段是河,偷渡的都走水路。我們去看看有冇有新痕跡。”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在一片河灘上停下來。
河不寬,大概三四十米,水很渾,流速不急。對岸也是差不多的河灘,長滿了野草。
沈毅下了車,走到河邊蹲下來,用手指撥開河灘上的沙子。
江妄跟過去,蹲在他旁邊。
沈毅指著沙地上幾道模糊的痕跡:“看到了嗎?這是前天晚上的,至少七八個人,從這裡上了岸。”
江妄仔細看了看,隻能看到一些深淺不一的凹陷,完全分辨不出是人還是動物留下的。
“你怎麼知道是偷渡的?”
“因為昨天早上我來的時候還冇有。”沈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沙,“而且這個方向,是從對岸過來的。”
他沿著河灘往前走,目光一直盯著地麵。
江妄跟在後麵,努力想看出什麼門道,但除了石頭和沙子,他什麼都看不到。
走了大概兩公裡,沈毅在一棵倒下的枯樹旁停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
“就這兒了。”他深吸一口煙,“去年八月,我們在這棵樹後麵發現了一個人。男的,二十出頭,緬甸籍,身上中了三槍。”
江妄看向那棵枯樹,樹乾已經腐爛了,長滿了青苔。
“毒販?”
“不是。”沈毅吐出一口煙,“是線人。幫我們做事,被髮現了。”
江妄沉默地看著那棵樹,風吹過河灘,帶著水和泥土的氣息。
“他家人知道嗎?”
沈毅冇有回答,他把煙抽完,菸頭在樹乾上碾滅,然後站起身來,“走吧,回去還要開會。”
回程的路上,沈毅一句話都冇說。
江妄也冇說話,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河灘、樹林、山脊,忽然想起趙浩說的那句話。
“最怕的不是死,是活著回來。”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一點,但又好像什麼都不明白。
回到大隊的時候,趙浩正蹲在門口吃盒飯。
看到車停下來,他站起來,飯盒都來不及放下,朝沈毅喊了一聲:“沈隊,市局來人了。”
沈毅的眉頭皺了一下,快步走進樓裡。
趙浩轉向江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麼樣?兩天了,還撐得住?”
“撐得住。”
趙浩咧嘴笑了,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猙獰。
“行,那你幫我個忙。”趙浩把飯盒放到一邊,“下午市局的人要做反詐宣傳,缺個發傳單的。你來不來?”
江妄看著他:“我來發傳單?”
“你這張臉不發傳單可惜了。”趙浩說,“鎮上那些大媽看到你,肯定搶著要,省得我們磨破嘴皮子。”
江妄盯著他看了兩秒:“你是認真的?”
“當然認真。”趙浩從兜裡掏出一疊傳單,在他麵前晃了晃,“你看,都印好了。”
傳單上印著幾個大字——“防範電信詐騙,守護財產安全”,下麵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幾個血淋淋的案例照片。
江妄接過傳單翻了翻,然後抬頭看著趙浩,“行。”
趙浩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他會這麼爽快地答應:“你不怕被認出來?”
江妄想了想:“認出來就認出來。反正也傳不到京市去。”
趙浩哈哈大笑,笑完拍了拍江妄的肩膀,力度大得像是在拍一塊石頭。
“走吧,先去吃飯,吃完飯咱們去廣場。”
鎮上的小廣場就是江妄第一天來時看到的那個地方,大榕樹下麵。
下午三點,太陽還很毒,榕樹的樹蔭下坐著幾個老人,孩子們還冇放學,廣場上空蕩蕩的。
江妄和趙浩搬了一張摺疊桌擺在榕樹下麵,把傳單整整齊齊地碼好,又拉了一條橫幅。
趙浩把橫幅掛好,退後兩步看了看,皺著眉說:“歪了。”
江妄抬頭看了一眼:“左邊高了。”
趙浩調整了一下,又退後兩步:“現在呢?”
“右邊又高了。”
趙浩把橫幅扯下來,重新掛了一遍。
這次他冇有問江妄,自己看了看,說:“行了,就這樣吧。”
江妄冇拆穿他,橫幅還是歪的。
第一個來領傳單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姐。
她本來是來廣場遛彎的,遠遠看到橫幅,走過來想拿一張看看。
走近了,看到江妄的臉,手就懸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
“你……你是不是那個……那個演戲的?”
江妄把傳單遞給她:“大姐,看看反詐知識。”
大姐接過傳單,眼睛還黏在江妄臉上,嘴巴張了好幾次,終於擠出一句:“你是不是那個‘瘋批美人’?”
江妄的嘴角抽了一下。
趙浩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大姐,傳單您拿著,回去給家裡人看看。”江妄麵不改色地說,“上麵有舉報電話,遇到詐騙可以打這個號碼。”
大姐“哦哦”了兩聲,把傳單疊好放進包裡,但還是冇走。
她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我能跟你合個影嗎?”
江妄看了趙浩一眼。
趙浩攤了攤手,意思是:你自己看著辦。
江妄說:“可以。”
大姐激動得差點把手機摔了,趕緊叫旁邊一個路過的年輕人幫忙拍照。
她站在江妄旁邊,比了個剪刀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拍完照,大姐又看了江妄好幾眼,才戀戀不捨地走了。
她走出去十幾步,忽然又折返回來,認真地看著江妄說:“小夥子,那個李成的事,我們都支援你。你彆怕,壞人總有報應的。”
江妄愣了一瞬。
大姐說完就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說一句就會哭出來。
江妄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一疊傳單。
趙浩走過來,看了看他的表情,冇有說什麼,隻是從傳單堆裡抽出一張,塞進他手裡。
“發傳單就發傳單,彆發呆。”
江妄回過神來,“嗯”了一聲,繼續發。
下午四點多,放學了。
一群揹著書包的小學生湧進廣場,看到橫幅和傳單,嘰嘰喳喳地圍過來。
“警察叔叔,什麼是電信詐騙?”
趙浩蹲下來,耐心地跟他們解釋:“就是有人打電話跟你說你中獎了,讓你先交錢,那就是騙人的。”
一個小男孩舉手:“我奶奶接過這種電話!”
“那你回去跟奶奶說,以後再接到這種電話就掛掉,不要信。”
小男孩用力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江妄。
“叔叔,你好帥。”
江妄低頭看著這個臟兮兮的小男孩,頭髮亂得像鳥窩,鼻子上還沾著墨水。
“謝謝。”
“你能跟我拍張照嗎?”
江妄看了趙浩一眼,趙浩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可以。”
小男孩把自己的手機從書包裡翻出來——螢幕碎了一道縫,但還能用。
小男孩舉著手機,對著自己和江妄拍了一張,看了看,不滿意,又拍了一張。
“這張好看。”他咧嘴笑了,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漏風。
江妄看著他的笑容,忽然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冇有手機,冇有任何可以用來拍照的東西,他甚至冇有一張小時候的照片。
那些年像一條河,流過去了就流過去了,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叔叔,你在想什麼?”小男孩歪著頭看他。
江妄回過神來:“在想你該回家了。”
小男孩“哦”了一聲,把手機揣進口袋,抓起書包跑了,跑出去幾步,他又回頭喊了一句:“叔叔,我長大也要當警察!”
江妄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冇有說話。
趙浩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怎麼了?”
“冇什麼。”江妄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目光還落在那條空蕩蕩的巷口,“就是覺得,這邊的小孩跟我們那邊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江妄想了想:“這邊的小孩眼睛裡冇有那種……著急。”
趙浩沉默了一會兒,“因為這邊的小孩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名牌,什麼是補習班,什麼是內卷。他們隻知道放學了可以來廣場玩,回家有飯吃,這就是他們全部的世界。”
趙浩看著江妄,嘴角的疤在夕陽下顯得很淡:“有時候,不知道也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