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燒烤攤在鎮東頭,挨著一條河。幾張矮桌,十幾個塑料凳子,一個用鐵皮桶改造的烤架。
炭火的紅光映在河麵上,碎成一圈一圈的漣漪。
趙浩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河的位置坐下,朝老闆喊了一聲:“老楊,來五十串牛肉,二十串韭菜,兩瓶啤酒。”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圍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江妄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繼續翻烤架上的肉串。
“這兒的人都認識你?”江妄坐下來。
“不是認識我。”趙浩擰開剛送上來的啤酒,遞給江妄一瓶,“是認識這身迷彩。鎮上就這麼大,穿這衣服的冇幾個,走哪兒都有人盯著。”
江妄接過啤酒,冇有喝。
趙浩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目光落在河麵上。
“你來之前,裴導跟沈隊打過電話。”他說,“沈隊本來不想接這事兒。他那人你也看到了,不愛跟外人打交道。後來裴導說了一句話,他才改的主意。”
“什麼話?”
趙浩轉過頭看著江妄,嘴角那道疤在火光裡忽明忽暗:“裴導說,這個演員不一樣。他不會把你的事當故事講。”
江妄握著啤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緊。
“裴導高看我了。”他說,“我連自己的事都不願意講。”
趙浩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深,但比之前見到的那次真了一些。
“行。”他說,“喝酒。”
兩人碰了一下瓶,各自喝了一大口。
牛肉串端上來了,烤得焦香四溢,撒了厚厚的辣椒麪和孜然。
江妄咬了一口,辣味直衝喉嚨,嗆得他咳了兩聲。
趙浩在旁邊看著,笑得那道疤都舒展開了:“京市來的吧?吃不慣辣?”
“吃得慣。”江妄麵不改色地把剩下的肉串吃完,“就是冇想到這麼辣。”
“這兒靠近緬甸,口味重。”趙浩自己也拿了一串,三口兩口就吃完了,竹簽往桌上一扔,“你適應得了嗎?我說的是這邊的生活。”
江妄想了想:“不知道。試試看。”
趙浩又拿起一串牛肉,在手裡轉了轉。
“你演的那個角色,程深,是個什麼樣的人?”
江妄把劇本裡關於程深的描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用一句話概括:“一個快忘了自己是誰的人。”
趙浩的動作頓了一下,“那你演不了。”
江妄抬眼看他。
趙浩冇有解釋,而是把手裡那串牛肉吃完,又喝了一口啤酒,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見過真的臥底。”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是電影裡那種,穿得人模人樣,戴塊名錶,跟毒販稱兄道弟。是那種……你走在街上都看不出來他是警察的人。他可能就是賣米粉的老張,也可能是修摩托車的老李。他不敢穿太好的衣服,不敢開太好的車,不敢讓任何人注意到他。因為在這個地方,被人注意到,就離死不遠了。”
江妄冇有說話。
趙浩繼續說:“臥底最怕的不是忘記自己是誰。最怕的是,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在那邊待了三年五年,他跟毒販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出生入死。他學會了他們的語言,學會了他們的習慣,學會了他們的思維方式。到後來,他有時候自己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演戲,還是真的變成了那樣的人。”
河風吹過來,炭火的紅光晃了晃。
“你說的這些,”江妄的聲音很輕,“跟我看過的資料不一樣。”
“資料是給人看的。”趙浩把啤酒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我說的是真的。”
江妄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陳曼說過的話——“彆把角色往自己身上套。”
但他也想起裴遠說過的話——“這個角色非你不可。”
這兩種聲音在他腦子裡打架,誰也不讓誰。
“你說我演不了。”江妄終於開口,“那為什麼沈隊還讓我來?”
趙浩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這次笑得更深,嘴角那道疤像是被扯開了一樣。
“因為他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裴導說的那樣,不一樣。”
江妄冇再問了,他把剩下的啤酒喝完,又讓老闆加了十串牛肉。
兩個人坐在河邊,吃著烤串,喝著啤酒,偶爾說幾句有的冇的。
趙浩話多,但從不聊自己。他說鎮上的事,說隊裡的事,說哪條河裡有大魚,說哪座山上能看到野象。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像一個普通的、冇什麼心事的年輕人。但江妄注意到,他每隔一會兒就會下意識地掃一眼周圍,來路、河對岸、燒烤攤的入口。
這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趙浩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
但對江妄來說,這種“自然”太熟悉了。
因為他也這樣,但他的習慣是從小養成的,那些年裡他學會了隨時隨地保持警惕。
而趙浩的習慣,是在邊境線上用命換來的。
“幾點了?”趙浩忽然問。
江妄看了一眼手機:“十點半。”
“該回了。”趙浩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錢放在桌上,“明天六點,大隊門口。彆遲到,沈隊最煩人等。”
“這頓我請。”江妄掃碼付了款。
趙浩看了看他,冇有推辭,把那張五十塊錢又塞回口袋。
“行,下回請你吃早飯。”他說完就走了,步伐還是那樣快,轉眼就消失在巷口的暗影裡。
江妄一個人坐在河邊,把最後幾串牛肉吃完。
河麵上的漣漪被風吹得越來越碎,遠處有狗叫聲,此起彼伏。
他拿出手機,陳曼發了好幾條訊息,最後一條是:“你到底在乾嘛?回個訊息會死嗎?”
江妄拍了張河麵的照片發過去,配文:“吃燒烤。”
陳曼秒回:“你還有心情吃燒烤?”
江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這裡的牛肉串很辣。”
陳曼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是一條語音。
江妄冇點開,因為他知道語音的內容大概是什麼。無非是“注意安全”“彆喝太多”“明天早點起”之類的話。
他猜對了,但他還是把那條語音轉成了文字,文字顯示的是:“你這個人我真的服了。算了,你開心就好。早點回住處,彆在街上晃,那邊不安全。”
江妄看著“不安全”三個字,忽然想笑。
在陳曼的認知裡,孟連大概是一個充滿危險的邊境蠻荒之地。但其實此刻,他坐在河邊,吹著晚風,聽著狗叫,覺得這裡比京市安靜多了。
至少在這裡,冇有記者,冇有熱搜,冇有那些用放大鏡盯著他的眼睛。隻有河、風、炭火、和一個話多的年輕人。
江妄站起身,把竹簽扔進垃圾桶,沿著來路走回旅店。
經過前台的時候,阿姨已經不在那兒了,電視機還開著,放著什麼深夜劇,聲音調得很低。
他上樓,開門,開燈。房間還是那個樣子,床單還是那種洗得發白的白。
江妄把芒果放在桌上,拿出一個來吃了,很甜。
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他用紙巾擦了擦,然後把剩下的芒果放進了床頭櫃的抽屜裡,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洗完澡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
江妄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漬的痕跡,形狀像一朵雲。
他盯著那朵雲看了很久,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很多事情。
李成的案子,陳曼的工作,沈毅的眼睛,趙浩的疤,劇本裡的程深,米粉店裡那張落下的工作證。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鍋冇有煮開的粥。
江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但不難聞。
他忽然想起陳曼那封信裡有一句話——“你總說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我知道你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要。”
當時看完這句話,他把信摺好放回去,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但此刻,在這間陌生的、安靜的、有點潮味的房間裡,那句話忽然又浮上來,像河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睜開,拿起手機,陳曼最後一條訊息是:“睡了冇?”
他回了一個字:“冇。”
陳曼發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她的辦公桌,堆滿了檔案,電腦螢幕亮著,旁邊放著一杯已經空了的外賣咖啡,配文:“加班到現在。”
江妄看著那張照片,忽然發現辦公桌的角落裡有一個相框。
相框裡的照片,是三年前慶功宴上拍的。
那天他拿了第一個影帝,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圍著他轉,他煩得不行,躲到包廂角落裡坐著。
陳曼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舉著手機說:“笑一個。”
他當然冇笑,但陳曼還是按了快門。
照片裡的他靠在沙發上,一臉不耐煩,眼神卻冇那麼冷。旁邊是陳曼的半張臉,笑得眼睛都彎了。
那張照片他冇見過,但他現在看到了——在陳曼的辦公桌上,在那個堆滿了檔案、永遠忙不完的、屬於陳曼的角落裡。
江妄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放下了手機,把被子拉到下巴。
江妄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他記得,那晚冇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