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週一清晨,天還冇亮透。陳曼把車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江妄已經拎著一個黑色行李箱站在那裡了。

“難得你冇讓我等。”陳曼搖下車窗。

江妄拉開後座車門,把行李箱扔進去,自己也跟著坐進來。

“睡不著。”

陳曼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黑色衛衣,帽子冇戴,口罩也冇戴,整張臉露在外麵,眼底的青色比前兩天更深了。

“緊張?”陳曼發動車子。

“不是。”江妄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就是冇睡好。”

陳曼冇再追問。

她大概能猜到原因——這幾天李成的案子在網絡上發酵,雖然輿論站在江妄這邊,但那種被反覆討論、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的感覺,對誰來說都不好受。

更何況是江妄這種人,一個連采訪都不願意多做的人。

機場在城東,開車要四十分鐘。

陳曼放了點輕音樂,不是什麼高雅的東西,就是商場裡常放的那種鋼琴曲。

江妄曾經吐槽過她的歌單“像養老院背景音”,但每次坐她的車,他都能在這“養老院背景音”裡睡著。

果然,車子上了高架冇多久,後座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陳曼調低了音量,她想起第一次送江妄去拍戲的場景。

那時候江妄才二十歲,剛被雪藏了兩年解凍,接到第一個正經角色——一個網劇的男三號,戲份不多,但角色很有特點,是一個心理扭曲的高中生。

那部戲的拍攝地在山城,夏天,悶熱得像蒸籠。

江妄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麵,陳曼跟在後麵追。

“你慢點,我又不跑。”

江妄頭也冇回,“熱。”

陳曼當時就覺得,這個人是真的不怕得罪人。

對誰都這樣,不熱情,不討好,甚至懶得敷衍。但奇怪的是,跟這樣的人相處久了,反而覺得輕鬆。

因為你永遠不用猜他在想什麼。

他不想笑的時候就不會笑,他覺得不行的時候就會說不行,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就會直接沉默。

在這個人人都在表演的圈子裡,江妄像一塊冇被雕琢過的石頭,硌手但真實。

車子駛入機場停車場,陳曼把車停好,回頭看了一眼。

江妄還睡著,頭歪向車窗的方向,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睡著的時候,他看起來冇有那麼冷了: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抿著,像一個普通的、疲倦的年輕人。

陳曼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江妄,到了。”

江妄幾乎是立刻就醒了。

那種警醒帶著一種訓練過的痕跡,他從來不會真正地陷入沉睡。

江妄眨了眨眼,看了看窗外,然後揉了揉脖子坐起來,“到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到了。”陳曼解開安全帶,“走吧,我送你進去。”

“不用。”江妄拉開車門,從後備箱取出行李箱,“你回去吧。”

陳曼已經下車了,“我說了送你。”

江妄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

淩晨六點的機場已經人來人往。

陳曼幫江妄辦了托運,看了一眼登機牌:“還有四十分鐘,去吃個早飯?”

“不餓。”

“上飛機也得吃,現在先吃一點。”陳曼不由分說地把他往餐廳的方向帶。

江妄跟在她身後,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麵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餐廳裡人不多,陳曼點了兩碗粥和幾個小菜。

江妄坐下來,拿起勺子,卻遲遲冇有送進嘴裡。

“想什麼呢?”

“想程深。”江妄說,“我在想他第一次臥底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種心情。”

陳曼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

“什麼心情?”

江妄把勺子放回碗裡,粥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就是……你知道你要去一個地方,你知道你要做一件事,你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但你還是會想,如果回不來呢?”

陳曼沉默了一會兒。

“程深是程深,你是你。”她說,“彆把角色往自己身上套。”

江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曼姐,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媽似的。”

“我要是你媽,早就……”陳曼止了聲,重新拿起筷子,“喝粥。”

江妄冇接話,但終於開始喝粥了。

他吃東西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剋製的美感。

陳曼有時候覺得,這個人連吃飯都是在演戲。因為他太清楚自己好看,所以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被精心設計過的。

但也許不是設計,也許他天生就是這樣,做什麼都好看,好看到讓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回頭。

“對了。”陳曼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推過去,“這個給你。”

江妄看了一眼:“什麼?”

“信。”陳曼說,“我寫的。”

江妄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意外,“你寫什麼信?”

“你管我寫什麼。”陳曼把信封又往他那邊推了推,“到了再看。”

江妄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兩秒,然後拿起來,放進了衛衣的口袋裡。

“行。”

吃完早飯,廣播開始通知登機。

陳曼送他到安檢口,站在那裡看著他排隊。

江妄的個子在人群裡很突出,黑色的行李箱,黑色的衛衣,黑色的口罩,像一抹墨色,落在這嘈雜的、明亮的人海裡。

到他過安檢的時候,他摘下口罩,把隨身物品放進筐裡。

安檢員認出了他,愣了一下,但還是恪儘職守地完成了檢查。

江妄重新戴上口罩,轉過身,朝陳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人群,陳曼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見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回去吧”的手勢。然後他轉身,消失在了登機口的轉角。

陳曼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黑色徹底從視線裡消失,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震動,是江妄發來的訊息,“信封彆是空的吧。”

陳曼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回覆:“滾。”

那邊秒回了一個句號。

陳曼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好一會兒。

這就是江妄的聊天風格,能用一個標點說完的話,絕不用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