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出詢問室的時候,陳曼正等在外麵。
“走吧。”她說。
洛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件巨大的黑色衝鋒衣,讓江妄穿上,帽子壓得很低。
三人從側門出去,快走到車邊的時候,突然有人從拐角衝出來。
“江妄!江妄你對李成的事有什麼想說的嗎?”
是記者。
陳曼下意識擋在江妄身前,洛安趕緊去拉車門。但那個記者已經舉起相機,閃光燈刺眼地閃了一下。
江妄冇有停下腳步,也冇有回頭。他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的瞬間,陳曼聽見他說了今天最長的一句話。
“讓法律說吧。我冇什麼好說的了。”
車子駛離警局,陳曼回頭看了一下,發現已經有更多記者趕過來了。
“訊息傳得真快。”她搖了搖頭,“估計今晚又要上熱搜。”
江妄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週一就飛雲南了,隨他們上。”
陳曼翻了一下手機,忽然皺起眉。
“怎麼了?”洛安問。
“李成的律師發聲明瞭。”陳曼把手機螢幕轉過來,“說他有精神疾病史,事發時處於發病狀態,不具有完全行為能力。”
車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江妄笑了。那笑聲很輕,但聽起來比任何東西都冷。
“精神疾病。”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在品味什麼噁心的東西,“真好用。”
陳曼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當年在選秀後台堵他的那個“導師”,事發後也用了同樣的理由。
“精神病”,“情緒失控”,“不當接觸”,輕飄飄的幾個詞,就把所有東西都抹過去了。
那個人現在還在圈內混得好好的,去年還拿了個終身成就獎。
江妄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
“曼姐。”
“嗯。”
“你說,如果那天我冇有看到那個偷拍的場記,冇有故意把李成引到鏡頭前。”他的聲音很輕,“我打了他,但冇有視頻,冇有證據。現在網上的人會信誰?”
陳曼冇有回答,因為她知道答案。
他們會信那個德高望重的導演。他們會說江妄“情緒不穩定”,說他有“暴力傾向”。他“瘋批美人”的名號會被拿來證明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所以,”江妄說,“我不是什麼反抗職場性騷擾的英雄。我隻是一個運氣好的瘋子。”
陳曼看著他。
車裡冇有人說話。
洛安在前麵開著車,手緊緊握著方向盤。
過了很久,陳曼纔開口:“運氣好也好,瘋子也好。”
她說,“反正你是我的人,誰也彆想動你。”
江妄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一直很冷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隻是一瞬間,他又把頭轉回去了。
“矯情。”
陳曼笑了:“跟你學的。”
車子開到工作室樓下,陳曼讓洛安先上去準備下午的會議。她和江妄在停車場多待了一會兒。
“有個事跟你說一下。”陳曼說,“林越那邊想見你,當麵謝謝你。”
江妄搖頭:“不用。”
“我已經替你回絕了。”陳曼說,“但我讓他把證據留好,之後李成的案子如果需要證人,他會出庭。”
江妄點了點頭。
“還有,”陳曼翻了翻手機備忘錄,“下週一早上的飛機,我送你去機場。到了那邊裴遠的助理會接你。那邊信號不好,你每天至少給我發個訊息報平安,不發也行,但我會打到你發為止。”
“知道了。”
“雲南那邊晝夜溫差大,我會讓人給你準備衣服,都打包好了,你彆自己亂塞東西。”
“嗯。”
“還有,”陳曼頓了頓,“拍戲歸拍戲,彆真的去碰那些東西。裴遠要的是演的像,不是真的變成。”
江妄聽到這話,轉過頭來看著陳曼:“曼姐。”
“嗯。”
“我又不是真的瘋子。”
陳曼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瘋子,我比誰都清楚。所以纔要提醒你。”
江妄冇躲,也冇反駁。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
“曼姐。”
“又怎麼了。”
“謝謝你。”
陳曼愣了一下,認識江妄七年,這是她第二次聽到他這麼正式地說這三個字。
上一次,是三年前他拿下第一個影帝的時候。那天慶功宴上所有人都喝多了,江妄靠在包廂的沙發上,周圍是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和碰杯聲。
他在那片喧囂裡,忽然拉住陳曼的袖子,聲音很輕地說了一句“謝謝你”。然後陳曼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閉眼睡著了,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氣。
“行了。”陳曼拉開車門,語氣故作輕鬆,“彆煽情了,上去開會。裴遠的合同還沒簽呢,你再不簽人家該找彆人了。”
江妄從車裡出來,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他比陳曼高了大半個頭,走在她身邊的時候更像姐弟。
“裴遠不會找彆人的。”他說,語氣篤定得不像話。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說了,這個角色非我不可。”
陳曼看著他走在前麵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七年前那個說“我不接受被安排”的少年,如今已經有底氣說“非我不可”了。
她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江妄已經站在裡麵等她。
“曼姐。”
“嗯。”
“雲南的戲,我會拍好的,不用擔心。”
陳曼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也許很微弱,也許隨時都會熄滅,但此刻,它確實在那裡亮著。
“我知道。”陳曼說,“你什麼時候冇拍好過。”
電梯門關上,載著他們向上。
去往會議室,去往合同,去往一個又一個的通告。
去往下週一的那趟航班,去往雲南邊境的那個小鎮。
去往深淵。
也去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