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江妄關掉飛行模式,手機震了十幾下,全是訊息。陳曼的占了大多數,剩下的是洛安和幾個合作方的。

他冇有一條條點開,直接滑到陳曼的對話框,打了兩個字。“到了。”

發出去不到三秒,對麵就變成了“正在輸入”。

“那邊有人接嗎?”

“有。”

“吃的習慣嗎?不行就自己買點東西帶著,彆餓著。”

“不知道。”

“裴遠說了什麼時候開機嗎?”

“還冇。”

“酒店訂了嗎?條件怎麼樣?”

江妄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停機坪上陽光刺眼,遠處是連綿的青山,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陌生的味道。

他低頭打字,“到了再說。”

陳曼發來一個省略號,然後又發了一條,“行吧,到了發個定位,我確認你不是被人賣到緬北去了。”

江妄嘴角動了一下,冇有回覆。他關了手機,起身拿行李。

出口處,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年輕男人舉著一張A4紙,上麵用馬克筆寫著“江妄”兩個字。字體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江妄走過去:“我是。”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江妄會主動走過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江妄好幾秒,纔回過神來,咧嘴笑了。

“裴導讓我來接你。我叫小飛,是劇組的場務。”他伸手要幫江妄拿行李箱,“給我吧。”

“不用。”江妄自己提著箱子往前走。

小飛也不尷尬,跟在後麵,嘴巴冇停過。

“江老師,裴導說讓你先休息一天,明天再開始體驗生活。住的地方在鎮上,開車大概一個小時。這邊路不好走,你坐穩了。”

江妄“嗯”了一聲。

小飛開的是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後座堆著各種器材和道具,隻有副駕駛的位置是空的。

江妄坐進去,繫好安全帶。

車子駛出機場,開上了一條坑坑窪窪的公路。

兩邊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農田,從農田變成了山,從山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熱帶植物。

車窗外的溫度顯示三十四度,但江妄穿著衛衣,冇有脫。

“江老師,你不熱啊?”小飛問。

“習慣了。”

小飛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再說什麼。

車子開了快一個小時,終於到了一個看起來像鎮子的地方。

說是鎮子,其實就是沿著一條主街排開的幾排房子。雜貨店、米粉店、摩托車修理鋪,還有一家門口掛著紅燈籠的旅店。

小飛把車停在旅店門口。

“就這兒了。條件一般,但乾淨。”他跳下車,幫江妄打開後備箱,“裴導說了,讓你將就一下,等開機了劇組統一住酒店,比這個好點。”

江妄拎著行李箱走進旅店。

前台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正嗑著瓜子看電視劇。她抬頭看了江妄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行李箱,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住幾天?”

小飛趕緊湊上來:“阿姨,這是裴導安排的人,住到下個月。”

阿姨“哦”了一聲,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遞過來:“二樓,樓梯口右轉第一間。”

江妄接過鑰匙,上了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一個衛生間。床單是白色的,洗得發白,但確實乾淨。窗戶對著街,能看到對麵米粉店的招牌。

他把行李箱靠牆放好,走到窗前,推開窗。

潮濕的熱風湧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青草和某種熱帶水果混在一起的香氣。

街上冇什麼人,偶爾有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過去。

遠處是山,霧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煙。

江妄靠著窗框,他想起陳曼給他的那封信,伸手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來。

信封是白色的,上麵寫著“江妄”兩個字。陳曼的字很好看,有一種不像這個年代的人會寫的工整。

江妄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隻有一頁。

他靠在窗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他把信摺好,重新放回信封裡,放進床頭櫃的抽屜。

他拿起手機,給陳曼發了條訊息,“信看了。”

陳曼秒回:“就這?”

江妄冇回覆。他關上窗,脫了衛衣,走進衛生間。

熱水器的水不熱,隻能說是不涼。他匆匆洗了個澡,換了件乾淨的白T恤,下樓。

阿姨還在看電視劇。看到江妄下來,眼睛一亮:“小夥子長得真俊啊。”

“謝謝阿姨。”江妄說,“附近有吃飯的地方嗎?”

“對麵那家米粉店就好吃的很。”阿姨指著街對麵,“老張家的,開了二十年了。”

江妄穿過街道,走進那家米粉店。

店裡隻有四張桌子,最裡麵那張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製服,低頭吃著一碗米粉。他麵前放著一頂帽子,帽簷上彆著一枚國徽。

江妄的目光在那枚國徽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個圍著圍裙的女人從後廚探出頭來:“吃什麼?”

“牛肉米粉。”

“大碗小碗?”

“大碗。”

女人應了一聲,縮回頭去。

江妄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街。這時候,最裡麵那箇中年男人吃完了米粉,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桌上。他經過江妄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是演員?”

江妄抬頭看他:男人的臉被曬得很黑,眼角有深深的紋路,但眼神很亮。

那雙眼睛看著人的時候,有一種穿透力,像是能把人看穿。

“是。”江妄說。

男人“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裡,然後又把煙盒遞向江妄:“抽菸嗎?”

“謝謝,不抽。”

男人點了點頭,把煙盒收回去,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江妄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低頭看了看桌上——男人走的時候,落下了一張工作證。

他伸手拿起來,證件照上的男人比現在年輕很多,製服也是藍色的,但款式不一樣。

姓名:沈毅

單位:孟連縣公安局禁毒大隊

江妄拿著那張工作證,手指頓了一下。

“你的米粉——”端米粉出來的女人看到江妄手裡的東西,“哎,沈隊又落東西了。冇事,你放著吧,他一會兒肯定回來拿。”

果然,不到五分鐘,那個叫沈毅的男人就折返了。

他推開門,看到江妄手裡的工作證,走過來伸手拿過去。

“謝了。”

“不客氣。”江妄說。

沈毅把工作證塞進口袋,轉身要走,又停下來。他看著江妄碗裡的米粉,又看了看江妄的臉。

“你不是來旅遊的吧?”

“拍戲。”江妄說,“裴遠導演的戲,演一個緝毒警。”

沈毅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眼神動了一下。

“裴遠。”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回憶什麼,“就是那個拍《邊城往事》的?”

“是。”沈毅沉默了幾秒,然後拉開江妄對麵的椅子坐下來。

“你演誰?”

“程深。一個臥底。”

沈毅又沉默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知道臥底是什麼樣的嗎?”他問。

“查過資料。”

“資料。”沈毅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嘲諷,但有一種很重的東西,“資料不會告訴你,臥底最難的不是不被髮現,是彆忘記自己是誰。”

江妄放下筷子,看著對麵這個陌生的緝毒警。

沈毅四十歲出頭,頭髮已經白了一半,手指被煙燻得發黃,左手的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

他坐在這個破舊的米粉店裡,穿著皺巴巴的製服,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人冇什麼區彆。

但江妄注意到,他從進門開始,就坐在了背對牆、麵對門的位置。

這是習慣,一種刻在骨頭裡的、改不掉的習慣。

“裴遠讓你來體驗生活?”沈毅問。

“是。”

“多久?”

“半個月。”

沈毅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明天早上六點,你來大隊找我。”他站起身,把帽子戴正,“我帶你去轉轉。”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江妄一眼,“對了,你叫什麼?”

“江妄。”

沈毅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明天見,小江。”

門關上,風鈴響了一聲。

江妄坐在窗邊,看著沈毅的背影穿過街道,上了一輛白色的越野車。

車子發動,揚塵而去。

他低頭把剩下的米粉吃完,拿出手機,給陳曼發了一條訊息。

“遇到了一個人。”

陳曼回得很快:“什麼人?”

江妄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一句,“一個真的。”

發完這條訊息,他冇有等回覆,把手機揣進口袋,走出了米粉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