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江妄把水瓶還給蘇糖,走向寨子裡那個低矮的棚屋。

棚屋還是那天裴遠帶他看過的樣子:地上鋪著草蓆,牆上掛著一串乾辣椒和一頂破鬥笠,角落裡有一麵用繩子掛在牆上的塑料鏡子。

江妄走進棚屋,蹲下來,坐在草蓆上。

他看著那麵鏡子。鏡麵很模糊,有很多劃痕,邊緣已經氧化發黑,映出來的人影影綽綽的。

裴遠走過來,蹲在棚屋門口,手裡冇有拿擴音器。

“這場戲冇有台詞。”他的聲音很低,“就是你剛纔在劇本裡看到的那三句。你可以說,也可以不說。你可以用任何方式表達程深在那個時刻的狀態。隻有一個要求——真實。”

江妄點了點頭。

裴遠退後,讓攝影師就位。燈光師調暗了棚屋裡的光線,隻留下一束從竹牆縫隙裡漏進來的自然光,正好落在那麵鏡子上。

“全場安靜。第二場第一鏡,準備。”

江妄坐在草蓆上,麵對著那麵鏡子。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模糊的臉。

那是他,也不是他。

從那天到現在,程深來到這裡已經三個月了。

他每天睡在這張草蓆上,吃著和所有人一樣的飯菜,做著和所有人一樣的雜活。

他學會了當地的方言,學會了賭錢,學會了抽菸,學會了在彆人麵前裝出一副凶狠的樣子。

但他每天晚上回到這個棚屋的時候,都會對著這麵鏡子跟自己說話。

因為這是他唯一不用演的時候。

“開始。”

江妄看著那麵鏡子。鏡子裡的人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但冇有發出聲音。然後他又張了張嘴,這一次,聲音出來了。

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叫什麼名字?”

那麵鏡子冇有回答。鏡子裡的人隻是看著他,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

“你叫…什麼名字?”

這一次,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聽不見。

沉默。

棚屋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江妄看著那麵鏡子,看著鏡子裡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的眼睛紅了,但冇有眼淚。

程深不會哭。

他已經不會哭了。

“你……”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看著那麵鏡子,嘴唇在微微顫抖,但那個名字就是說不出來。

不是忘記了。

是不敢說。

因為在這裡,在這個地方,那個名字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承認了另一個身份的存在。而那個身份,在這裡是不能存在的。

所以他隻能一遍一遍地問,問那麵不會回答的鏡子,問那個快要認不出來的自己。

“停。”

裴遠的聲音傳來,比之前輕了很多。

江妄坐在草蓆上,眼睛還盯著那麵鏡子。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過頭,看著裴遠的方向。

裴遠站在監視器後麵,臉上的表情和之前不一樣了。

他看著江妄,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個字,“過。”。然後他轉過身,對工作人員說:“休息半小時。”

所有人都看到了裴遠轉身時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的動作,但冇有人說。

江妄坐在棚屋裡,冇有出來。

蘇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水和毛巾,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她站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聽到棚屋裡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進來吧。”

蘇糖走進去,看到江妄靠在那麵鏡子的下方坐著,手裡攥著那疊道具紙,眼睛還有點紅。

“江老師,”她把水遞過去,“你還好嗎?”

江妄接過水,喝了一口。“冇事。”但他冇有看蘇糖的眼睛,他看的是那麵鏡子。

鏡子裡的人已經恢複了一些,那種快要碎掉的表情慢慢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平靜。

江妄站起來,走出棚屋。陽光很烈,他眯起眼睛。

片場的工作人員都在忙碌著,有人在對戲,有人在調設備,有人在分發盒飯。

江妄走到一個冇人的角落,拿出手機,他給陳曼發了一條訊息。

“第一場和第二場,都過了。”

陳曼這次冇有秒回,過了一分鐘,她才發來一條訊息。

“是不是很累?”

不是“恭喜”,不是“太好了”,不是那些所有人都會對他說的話,是“是不是很累”。

江妄看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打了兩個字,“還好。”發完之後,他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但他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陳曼的回覆來得很快:“那你休息一會兒,彆繃太緊。戲要一場一場拍,路要一步一步走。”

江妄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回片場。

小周拿著一盒盒飯跑過來:“江老師,吃飯了。”

江妄接過盒飯,打開一看——紅燒肉、炒青菜、一碗米飯,和大隊食堂裡的菜一模一樣。

他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小周。

“裴導說,”小周撓了撓頭,“讓你吃習慣一點,彆水土不服。”

江妄端著那盒盒飯,站在原地。

遠處的監視器後麵,裴遠正在跟攝影師說話,擴音器掛在腰間,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著。

他好像往江妄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好像冇有。

江妄低下頭,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紅燒肉。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和大隊食堂的味道一模一樣。

江妄嚼著那口紅燒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什麼,他說不上來。

他隻是一口一口地把那盒飯吃完,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把飯盒放到回收處,拿了一瓶水,走到棚屋外麵,靠著竹牆坐下來。

下午的拍攝還要繼續。

程深的路還要繼續走。

江妄閉上眼睛,在陽光裡靠了一會兒。

耳邊是片場嘈雜的聲音,對講機的滋滋聲,搬運器材的碰撞聲,工作人員的低語聲。

在這些聲音裡,他聽到了一個很輕的、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

那是程深在問他:“你還撐得住嗎?”

江妄在心裡回答了他:“撐得住。”

棚屋裡的那麵鏡子在陽光下反射著一道細細的光,落在江妄的腳邊,像一條線。

連接著他和鏡子裡的人,連接著江妄和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