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天早上五點,鬧鐘還冇響,江妄就醒了。
他起身洗漱穿衣,在T恤外麵套了一件黑色衛衣,和他在孟連穿的那件一樣,但不是同一件。
陳曼讓人給他的行李箱裡準備了好幾件,就怕他換不過來。
江妄下樓的時候,小周已經在酒店大堂等著了。
“江老師,早。”小周遞給他一杯熱美式和一份三明治,“早餐在車上吃,化妝師已經到片場了。”
江妄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嗯,走吧。”
車子駛向河穀,天還是黑的,路上隻有他們一輛車。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路麵,路兩邊的橡膠林在燈光裡一閃而過,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江妄靠在座椅上,吃著三明治,看著窗外。
“小周。”
“嗯?”
“裴導平時對演員凶嗎?”
小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笑了:“裴導對誰都凶。但他對認真的人,凶完會道歉。”
江妄嚼著三明治,想了一下那個畫麵:裴遠道歉。
想象不出來。
車子到了片場,天剛矇矇亮。
化妝間裡,蘇糖已經準備好了。江妄坐下來,閉上眼睛,讓蘇糖一點一點地把他變成程深。
這一次,化妝的時間更短。因為有了昨天的經驗,蘇糖的手法更熟練,也更精準。
不到一個小時,鏡子裡的那張臉又變成了程深。
江妄對著鏡子看了看,然後站起來,走向片場。
片場已經準備就緒,燈光、攝影、收音,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已經就位。
裴遠坐在監視器後麵,手裡拿著擴音器,旁邊站著副導演和攝影師。
演毒販頭子的演員也到了。
他叫羅晉,是個老戲骨,五十多歲,演過很多反派。
羅晉穿著一件深色的綢緞襯衫,坐在片場角落的椅子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裴遠看到江妄走過來,招了招手。
“第一場戲,在1號棚。”他指了指村寨裡麵那棟最大的竹樓,“裡麵光線已經調好了。你進去之後,不用著急,按照你的節奏來。”
江妄點了點頭,他走進那棟竹樓,裡麵比外麵暗了很多,隻有一束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屋子中央的一張桌子上。
桌子的另一邊是一把椅子,椅背很高,一個人坐在上麵,臉藏在陰影裡。
羅晉已經坐在那把椅子上了,他看到江妄走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江妄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張道具紙——那就是介紹人的信。
屋子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外麵工作人員偶爾的低語。
裴遠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經過處理,從棚裡的喇叭傳出來:“全場安靜。第一場第一鏡,準備。”
江妄深吸一口氣,他讓自己沉下去,沉到那個名字裡。
程深。
他今年二十六歲,警校畢業,在派出所乾了兩年,被禁毒大隊選中,派到這個邊境小鎮做臥底。
他的上線告訴他,這是他一輩子唯一的機會,成了,回來升職;敗了,冇人會承認他的身份。
介紹人帶他走進這個房間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坐在陰影裡的人。
那個人叫坤沙,是金三角地區最大的毒販之一。
程深不知道他殺過多少人:十三個?二十六個?或者更多?
程深的手心在出汗,但他冇有擦,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在緊張。
“開始。”
江妄抬起眼睛,看著陰影裡的那個人。
那個人也在看他。
沉默。
一秒,兩秒,三秒。
四秒,五秒,六秒。
七秒,八秒……
直到一個字從陰影裡傳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坐。”
江妄冇有立刻動。他站在那裡,看著陰影裡的人,眼神裡冇有討好,冇有諂媚,隻有一種……冷靜的、幾乎稱得上傲慢的從容。
然後他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停。”
裴遠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片場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話。
江妄坐在椅子上,手裡的那張道具紙已經被他攥出了褶皺。
他看向裴遠的方向,等著那個評價。
裴遠從監視器後麵探出頭來,看著江妄。
兩人四目相對。
裴遠說:“過了。”
片場裡響起一陣低低的、此起彼伏的歎息聲——不是失望,是鬆了一口氣。
羅晉從陰影裡探出身來,看著江妄,嘴角露出一個笑容。
“不錯。”他說,“剛纔那幾秒鐘,我以為你真的要跟我打起來了。”
江妄冇有說話,他還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張紙。
他還冇有從程深的身體裡出來。
裴遠從監視器後麵站起來,拿著擴音器喊:“換景,下一場,二十分鐘後。”
工作人員開始忙碌起來,搬道具的搬道具,調燈光的調燈光。
江妄坐在椅子上,冇有動。
羅晉看了他一眼,冇有催他,自己站起來走到了旁邊。
過了大概五分鐘,江妄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紙從他的指間滑落,飄到了地上。
江妄彎下腰,撿起來,疊好,放進口袋。然後他站起來,走出了竹樓。
外麵的陽光刺眼得讓他眯起了眼睛。
蘇糖正在門口等著,手裡拿著一瓶水和一條毛巾。
“江老師,喝口水。”
江妄接過水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走了一些程深留在那裡的東西。
“下一場是什麼?”他問。
蘇糖翻了翻手邊的通告單:“下一場是程深在棚屋裡的戲,一個人,對著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