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深淵》的拍攝進入了第三週。

河穀裡的天氣越來越琢磨不透。

早上還是大晴天,到了中午就烏雲壓頂,暴雨傾盆而下,把整個村寨澆得像泡在水裡。

河水漲了半米,渡口的那條木船被衝歪了,道具組的人冒著雨重新固定了好半天。

江妄已經習慣了這種天氣,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這裡的一切。

習慣每天淩晨五點起床,坐四十分鐘的車到片場,花一個小時變成程深。

習慣在泥濘的村寨裡走來走去,習慣了棚屋裡那張草蓆的硬度和氣味,習慣了那麵模糊的塑料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越來越陌生的臉。

習慣到有時候他分不清,到底是他在演程深,還是程深在借他的身體活著。

這天拍的是一場動作戲。

程深在販毒集團裡待了一年半,已經從一個青澀的新人變成了坤沙手下最得力的乾將。

這場戲是他在一次交易中跟對家起了衝突,一個人對五個人,用一把匕首和三拳兩腳解決了戰鬥。

裴遠要求這場戲一鏡到底。

“不要剪輯,不要替身,不要任何花哨的東西。”他站在監視器後麵,擴音器的聲音在河穀裡迴盪,“我要的是真實。程深不是一個武術家,他是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應該是本能的、原始的、甚至有點難看的。但他必須贏,因為輸了就是死。”

江妄站在泥地裡,手裡握著一把道具匕首。匕首的刀刃是橡膠做的,但重量和手感都模仿了真刀,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五個武行已經就位,穿著花裡胡哨的襯衫,臉上畫著凶神惡煞的妝。

裴遠喊了“開始”。

第一個衝上來的人被江妄側身一閃,匕首劃過他的手臂——當然冇有真的劃到,但那個武行配合地慘叫了一聲,捂著胳膊退後。

第二個從側麵撲過來,江妄抬腳踹在他膝蓋上,那人一個踉蹌跪倒在泥水裡。

第三個,第四個。

江妄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躲過那一拳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把第五個人絆倒的。

他隻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最後一個人倒下去的時候,江妄站在泥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雨水混著汗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那把匕首還握在他手裡,刀刃上沾著泥。

如果不是泥,看起來真的很像血。

“停!”裴遠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

片場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著監視器後麵的裴遠。

裴遠盯著監視器螢幕,反覆看了兩遍回放。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泥地裡的江妄,說了一個字。

“過。”

片場響起一陣掌聲。不是那種熱烈的、發自內心的鼓掌,而是那種“終於過了可以收工了”的、帶著疲憊的掌聲。

江妄冇有動。他還站在泥地裡,還握著那把匕首,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蘇糖撐著傘跑過來,把一件乾爽的浴袍披在他身上:“江老師,快去換衣服,會感冒的。”

江妄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上全是泥水,褲子破了一個口子。

不是道具做的,是真的撕破了,膝蓋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傷的。

江妄把匕首遞給道具師,跟著蘇糖往化妝間走。

走到半路,他的腿忽然軟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