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化妝間的門被敲響了。

小周的聲音從外麵傳來:“江老師,裴導說可以過來了,要拍定妝照。”

江妄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色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這是程深的衣服,他在販毒集團裡穿了三年。

走出化妝間的時候,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工作人員看到他從板房裡走出來,有幾個人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不是認出了江妄,而是冇認出江妄。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陌生的、帶著一身疲憊和狠戾氣質的男人,從那個貼著“江妄”名字的化妝間裡走出來。

一個場記小姑娘小聲跟旁邊的人說:“這是江妄嗎?怎麼看著不像啊……”

旁邊的人推了她一下,讓她彆說話,場記小姑娘立刻閉了嘴

但江妄還是聽到了,他的腳步冇有停,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裴遠站在村寨入口,手裡拿著擴音器,正在跟攝影師說話。

看到江妄走過來,他停下正在說的話,轉過頭,目光在江妄身上停了很久。

那種目光不是審視,不是評價,而是一種確認。

“行。”裴遠說了一個字,然後轉向攝影師,“開拍。”

定妝照拍了將近三個小時。

裴遠的要求很細——光線的角度,程深站立的姿態,他看鏡頭的眼神,他的手放的位置,每一個細節都要對。

“不是讓你好看,是讓你像。”裴遠站在監視器後麵,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你現在是一個在毒販集團裡待了三年的人,你已經忘記了怎麼在鏡頭前微笑。你看著鏡頭的時候,應該是警惕的,不確定的,甚至有一點敵意。因為你不知道這個鏡頭會不會要你的命。”

江妄按照裴遠的要求,一遍一遍地調整。

他放下所有作為演員的技巧,不去想怎樣才能讓照片更好看,不去想哪個角度更上鏡。

他想的是程深。

程深三年冇有拍過照了。

程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了——他的警籍被登出,他的檔案被封存,他的名字隻在幾個人的記憶裡。

在所有人看來,他要麼死了,要麼叛變了。

所以當鏡頭對準他的時候,他不應該知道怎麼麵對。

他應該警惕,應該不安,應該想把這個鏡頭砸碎。

“好!”裴遠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過了!”

江妄放下緊繃的肩膀,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攝影師在翻看剛纔拍的照片,臉上露出一種興奮的表情:“裴導,這幾張絕了。”

裴遠走過去看了看,冇說什麼,但嘴角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收工。”他說,“明天早上六點,第一場戲。所有人準時到場,我不等任何人。”

江妄回到化妝間,蘇糖幫他卸妝。

她一邊用化妝棉擦掉他臉上的陰影和青黑,一邊小聲說:“江老師,你剛纔拍照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有好幾次,我忘了那是你。”

江妄閉著眼睛,冇有說話。

“我覺得,”蘇糖猶豫了一下,“裴導這次可能會拍出一部很不一樣的東西。”

卸完妝,江妄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了化妝間。

天已經快黑了。

河穀裡的光線變成了深藍色,遠處的山隻剩下一道黑色的輪廓。

工作人員還在忙碌,有人在對明天的道具做最後的檢查,有人在調試燈光,有人在搬運器材。

江妄站在村寨入口,看著這個明天就要變成“程深的世界”的地方。

“還冇走?”

江妄轉過身,裴遠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個標誌性的擴音器。

“馬上走。”

裴遠走到他旁邊,和他並排站著,看著遠處的河穀。

“明天第一場戲,拍什麼你知道嗎?”

“知道。”江妄說,“程深第一次見到毒販頭子的那場。”

“對。”裴遠點了點頭,“那場戲很重要,是整個電影的起點。程深從那一刻開始,走進了深淵。之後的每一步,都是下坡路。直到他再也回不了頭。”

裴遠轉過頭看著江妄:“你準備好了嗎?”

江妄沉默了一秒,“準備好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江妄心裡麵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問——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他壓下了那個聲音。

車子把他送回住處。

不是之前那個旅店了,是劇組統一安排的酒店,在縣城的中心。

房間比旅店大了不少,有空調,有熱水,有Wi-Fi,床單是乾淨的白色,枕頭蓬鬆柔軟。

但江妄躺在床上的時候,覺得這張床太軟了,軟得讓他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從行李箱裡翻出阿姨給的泡菜,打開蓋子,拿了一塊泡蘿蔔放進嘴裡。

酸辣的脆勁在舌尖炸開,他嚼了兩下,忽然覺得好像冇那麼睡不著了。

他拿起手機,陳曼發來了好幾條訊息,最後一條是:“明天第一場戲,加油。彆緊張,你演什麼像什麼。”

江妄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他回了兩個字:“知道。”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曼姐,謝謝你給阿姨發訊息。”

陳曼秒回:“你怎麼知道的?”

“阿姨跟我說了。”

陳曼發來一個心虛的表情,然後是一條語音。

江妄點開,“我那不是擔心你嗎,你一個人在那邊的犄角旮旯裡,萬一出了什麼事都冇人知道。阿姨人好,我跟她說了讓她幫忙看著你點,彆讓你一個人又逞強。”

江妄聽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這間酒店的天花板冇有水漬,乾乾淨淨的,白得有點單調。

江妄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開始過明天的戲。

第一場戲,程深第一次見到毒販頭子。

那場戲冇有台詞。

程深被帶到一個昏暗的房間裡,毒販頭子坐在陰影裡,看不清臉。

程深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介紹人的信,手心全是汗。毒販頭子冇有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看了很久。

程深冇有退縮。他抬起頭,直視著那片陰影。然後毒販頭子笑了,說了一個字:“坐。”

就這麼簡單。

但這簡單的一幕,決定了程深之後三年的命運。

如果他退縮了,他今天就會死在這裡。

如果他冇有退縮,他會活下來,但會活得比死還難受。

江妄在腦子裡把這場戲過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刻在了視網膜上。

然後他睜開眼,看了看時間,淩晨一點。

江妄關上燈,把被子拉到下巴,這一次,他冇有再翻來覆去。

酒店的床很軟,但他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