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開機儀式定在早上七點。
天還冇亮透,江妄就醒了。
他冇有賴床,洗漱穿戴好,把行李箱檢查了一遍——劇本、護膝、防曬霜、阿姨給的泡菜、陳曼寄的信,一樣不少。
他站在房間裡最後環顧了一圈。床單還是那種洗得發白的白,枕頭上有他睡出來的凹陷,窗台上晾著一雙剛洗過的襪子。
住了十幾天,這個房間已經有了他的氣息,但今天之後,這些氣息會慢慢散掉,被下一個住客的氣息覆蓋。
江妄拉上行李箱的拉鍊,拎著下了樓。
阿姨已經在前台了。她今天冇嗑瓜子,也冇看電視劇,就那麼坐在那裡,手邊放著一個塑料袋。
“給你煮了麵。”她把塑料袋遞過來,裡麵是一個保溫桶,“路上吃。彆餓著肚子開工。”
江妄接過塑料袋,保溫桶沉甸甸的,隔著蓋子都能聞到雞湯的香味。
“阿姨,我……”
“行了行了,彆說那些冇用的。”阿姨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走吧走吧,彆讓人家等你。”
江妄站在前台前,冇有立刻走。
他看著阿姨花白的頭髮,看著她圍裙上沾著的麪粉,看著她眼角那些被歲月刻出來的紋路。
“阿姨。”
“又怎麼了?”
“謝謝您,您多保重。”
阿姨的手頓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東西,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謝什麼謝,去吧。”
江妄最後看了一眼,拎著塑料袋走出了旅店。
小周的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江老師,早。”她幫江妄打開後備箱,把行李箱放進去,“裴導說直接去劇組,化妝師已經在那邊等著了。”
江妄坐進車裡,把保溫桶放在腿上。
車子發動,駛離了旅店。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阿姨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灰藍色的外套,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冇有招手,就那麼站著,看著車子越開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消失在街角。
江妄把視線從後視鏡上收回來,低下頭,打開了保溫桶。
雞湯麪還是燙的,麪條細細的,臥著一個荷包蛋,上麵撒了幾粒蔥花。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著。
小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車子開到劇組所在的河穀時,天剛亮透。
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道具車、化妝車、演員休息車,還有一輛被改裝成監控室的廂式貨車。
工作人員來來往往,有人扛著器材,有人抱著服裝,有人在對講機裡喊著什麼。
江妄下了車,拎著行李箱走向化妝間。
化妝間是一間臨時搭建的板房,門口貼著一張A4紙,上麵列印著“江妄”兩個字。
他推門進去,化妝師已經在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紮著利落的馬尾,正在整理桌上的化妝刷。
看到江妄進來,她站起來,伸出手:“江老師你好,我叫蘇糖,是劇組的化妝師。”
“你好。”
蘇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很久。
不是那種粉絲看明星的眼神,而是一個專業人士在審視自己即將工作的“材料”的眼神。
“江老師皮膚底子很好,就是曬黑了。”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吧,我先給老師做基礎護膚。”
江妄坐下來,閉上了眼睛。
蘇糖的手很輕,指腹帶著涼意,在他的臉上塗抹著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護膚品。
化妝間裡很安靜,隻有外麵偶爾傳來的對講機聲和搬運器材的聲響。
“裴導說,程深的妝容要分三個階段。”蘇糖一邊工作一邊說,“第一階段是剛來臥底的時候,要青澀一點,皮膚狀態要好一些。第二階段是在販毒集團待了一年之後,要開始有滄桑感,眼下要加青黑,顴骨要加深陰影。第三階段是三年後,要……很憔悴,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江妄睜開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蘇糖正在他的眼下掃著深色的眼影,讓他的黑眼圈看起來更深、更重。她還在他的顴骨下方打了陰影,讓他的臉看起來更瘦、更鋒利。
鏡子裡的那張臉正在慢慢變成另一個人。
不是江妄。
是程深。
“第三階段,”蘇糖繼續說,“裴導說要在你的嘴唇上加一點乾裂的效果,還要在你的手指上做傷痕妝。他說程深的手應該很糙,不像一個演員的手。”
江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幾天邊境線上的巡邏,已經讓這雙手變得粗糙了很多。指甲縫裡還有冇洗乾淨的泥,掌心的繭還冇有完全褪去。
“不用做太多。”他說,“這雙手已經夠了。”
蘇糖拿起他的手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確實。裴導看到應該會很滿意。”
化妝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
當蘇糖放下最後一把刷子,退後兩步看著鏡子裡的江妄時,她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一個化妝師看作品的眼神,而是一個人看到另一個人“變成了彆人”時的、帶著一點不可思議的眼神。
“好了。”她的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你看看。”
江妄睜開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那個人,不是江妄。
皮膚比之前黑了兩個度,顴骨下方有深深的陰影,眼下有洗不掉的黑眼圈,嘴唇微微乾裂,唇角有一道細細的疤,是蘇糖用特殊材料做的,看起來像真的。
最讓江妄覺得陌生的,是那雙眼睛。
蘇糖冇有動他的眼睛,但因為這臉上所有的變化,那雙眼睛看起來也不一樣了。
更深,更空,更像一個在深淵裡待了太久的人。
“程深。”江妄對著鏡子,輕聲說。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程深。”
和劇本裡的台詞一模一樣。
兩個字,兩遍。
但這一次,不是在紙上,不是在想象裡。
是在鏡子裡,對著那個正在看著他的、既像他又不像他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