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天晚上回到旅店,江妄冇有直接上樓。
他在前台站了一會兒,阿姨正在織毛衣,毛線是紅色的,織的是一件小孩的衣服。
“阿姨,”江妄說,“我想借一下廚房。”
阿姨手裡的毛衣針停了,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驚訝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你會做飯?”
“會一點。”
阿姨放下毛衣,帶他進了廚房。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灶台上擺著油鹽醬醋,牆上掛著臘肉和乾辣椒。
江妄打開冰箱看了看,裡麵有雞蛋、西紅柿、一把青菜和一塊五花肉。
他繫上阿姨遞過來的圍裙,洗了手,開始切菜。
阿姨站在門口,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越看越驚訝。
“你這刀工可以啊。”
“以前學過。”
“以前?”阿姨想了想,“你不是演戲的嗎?演戲還要學做飯?”
江妄冇有回答,專心致誌地切著西紅柿。
他冇有說,這是他自己一個人生活的時候學會的。
十六歲之後,冇有人給他做飯。
他要麼在外麵吃,要麼自己做。
一開始做的很難吃,炒出來的菜不是鹹了就是糊了,米飯不是夾生就是煮成了粥。
後來慢慢好了。好到他可以在一個人過年的時候,給自己做一桌子菜,然後一個人吃完,一個人洗碗,一個人看春晚。
那些年,他學會了很多事:做飯,洗衣,縫補衣服,一個人去醫院掛號看病,一個人搬家,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找到路。
他學會了一個人活著的所有技能,但他冇有學會的是:怎麼不一個人。
西紅柿炒雞蛋,清炒青菜,紅燒肉。
江妄把三道菜端上桌的時候,阿姨已經坐好了,手裡拿著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色相不錯,我嚐嚐。”
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更亮了。
“好吃!”
江妄在她對麵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不吃?”阿姨看他隻喝了口水。
“我吃過了。”
“你什麼時候吃的?”阿姨皺著眉,“你從回來就一直在這兒做飯,哪裡吃了?”
江妄頓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站起來給自己盛了一碗。
兩個人坐在旅店的小飯堂裡,對著三道菜,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
阿姨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江妄:“小夥子,你是不是一個人很久了?”
江妄嚼菜的動作慢了下來,“什麼?”
“我問你是不是一個人很久了。”阿姨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冇辦法撒謊的認真,“就是那種……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事都自己來,冇有人可以商量,冇有人可以依靠。”
江妄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冇有回答。
阿姨看了他幾秒,冇有再追問,她拿起筷子,繼續吃菜。
“沒關係,”她說,語氣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一個人也沒關係。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要一個人扛。”
江妄握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他冇有說話,但他把阿姨夾給他的一塊紅燒肉吃了,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飯,江妄洗了碗,把廚房收拾乾淨。
上樓之前,阿姨叫住他:“明天早上,我給你煮碗麪。”
江妄站在樓梯上,回過頭:“阿姨,我明天要走了。”
阿姨愣了一下:“去哪?”
“去劇組。要開機了。”
阿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那你等等。”
她轉身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保鮮盒出來,“這是我做的泡菜,你帶上。那邊夥食不知道好不好,你要是吃不慣,就著泡菜能多吃幾口。”
江妄接過保鮮盒,盒子還是溫的,是剛裝進去的。
“謝謝阿姨。”
“謝什麼。”阿姨揮了揮手,“上去吧,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江妄上樓,進了房間,他把保鮮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麵是紅紅白白的泡蘿蔔,酸辣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拿起一塊嚐了嚐,脆生生的,酸辣適中,很好吃。把蓋子蓋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裡,和信放在一起。
然後他拿出手機,給陳曼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開機。”
陳曼秒回:“我知道。東西都帶齊了嗎?劇本?護膝?防曬霜?我寄的防曬霜收到了嗎?”
江妄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回。
“帶了。”
“帶了。”
“收到了。”
陳曼又發來一條:“還有泡菜,你彆忘了。那邊的菜辣,吃之前你先喝點溫水。”
江妄看著這條訊息,忽然想笑,他還冇跟她說泡菜的事。
“你怎麼知道我有泡菜?”
陳曼發來一個得意的表情:“阿姨跟我說了。你以為全世界隻有你跟阿姨熟?我這幾天天天跟阿姨發訊息,她把你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來吃了什麼都告訴我了。”
江妄愣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笑,是真正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
他靠在床頭,看著那條訊息,笑了好一會兒,笑完之後,他打字。
“陳曼。”
“嗯?”
“你真的像一個媽。”
陳曼發來一個炸彈的表情包,緊接著又是一條語音。
江妄冇點開,他知道語音裡肯定是那個字。
“滾。”
江妄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黑暗裡,他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朵雲還在。但他忽然覺得,它看起來不像雲了。
像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像一隻貓,一隻蜷著身子睡覺的貓。
他閉上眼,嘴角還帶著那個笑的餘溫。
明天,開機。
程深,要來了。
他準備好了。
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