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劇本看到淩晨兩點,江妄才關燈。

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裡那個叫程深的人一直在說話。

他對著鏡子問自己叫什麼名字,問了一遍又一遍,問到最後聲音都啞了,鏡子裡的人還是不說話。

江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洗衣粉的味道比昨天淡了一些,枕頭上開始有了他自己的氣息。

這個房間正在被他占領,一點一點的,像水滲進沙子裡。

江妄閉上眼,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不是程深,是今天下午廣場上那個老太太。

她拉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力氣大得不像一個老人。那種力氣不是來自肌肉,是來自某種更深的地方。

三年,她把一個電話號碼在口袋裡揣了三年,揣到紙條都皺得看不清字了,還在揣。

江妄睜開眼,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離開了這個圈子,離開了鏡頭、熱搜、品牌方、粉絲,還會有誰把一個關於他的東西揣上三年?

大概冇有。

江妄翻了個身,把這個念頭壓下去,逼自己睡著。

第二天早上,趙浩的車準時出現在旅店門口。

江妄下樓的時候,趙浩正靠在車門上吃包子,腮幫子鼓鼓的,看到江妄出來,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早”,從副駕駛上拿起一袋包子遞過去。

“路上吃。”

江妄接過包子,坐進車裡:“今天去哪?”

趙浩發動車子,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抹了抹嘴:“今天不去邊境了。沈隊說讓你在隊裡待一天,看看我們平時怎麼工作。”

“沈隊去市裡了?”

“對,去開會。”趙浩把車開出鎮子,沿著昨天那條路往大隊的方向開,“李成的案子你知道吧?”

江妄咬包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知道。”

“沈隊去市裡就是跟這個有關。”趙浩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市局那邊聯絡了雲南公安廳,要調李成這些年在這邊的活動記錄。聽說他在邊境有好幾處房產,經常帶人來這邊‘采風’,每次帶的都是年輕男演員。”

江妄放下包子,看著趙浩:“這事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趙浩聳了聳肩:“沈隊說,這叫‘警民合作’。你是來我們這兒體驗生活的,我們順手幫你查查案子,合理利用資源。”

江妄沉默了幾秒,“是沈隊主動提的?”

“不是。”趙浩看了一眼後視鏡,打著方向盤拐了個彎,“是陳曼。她前天晚上給沈隊打了個電話,聊了快一個小時。具體聊了什麼我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沈隊就去市局調資料了。”

江妄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橡膠林。

陳曼。

她什麼都冇跟他說。

“陳曼這個人,”趙浩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挺厲害的。”

江妄冇接話。

車子開進大隊院子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停了好幾輛車,有警車也有私家車。

趙浩把車停好,帶江妄走進辦公樓。

一樓是辦事大廳,幾個穿製服的人正在視窗接待群眾。

一個老大爺在跟裡麵的人大聲說著什麼,語速太快,江妄聽不太懂,隻聽到“丟了一頭牛”什麼的。

趙浩領他上了二樓,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

“這是我的工位。”他指著靠窗的一張桌子,桌上堆滿了檔案,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麵是一個冇寫完的報告,“你坐這兒,我出去辦點事,一會兒回來。”

江妄看了看那把轉了不知道多少圈、椅背還纏著一件舊警服的椅子,又看了看趙浩。

“你呢?”

趙浩從桌上拿起一個檔案夾,拍了拍:“市局要的材料,我去送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江妄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在這兒待著。”

趙浩咧嘴笑了,那道疤在他臉上像一道彎彎的月牙。

“行,那你幫我寫報告吧。”他指了指電腦螢幕上那個冇寫完的報告,“把最後一段補上就行,就寫‘綜上所述,經調查走訪,未發現異常情況’。”

江妄看著那行閃爍的光標:“你讓我一個演員幫你寫警情報告?”

“你不是要體驗生活嗎?”趙浩已經走到門口了,探回半個身子,“這就是生活。”

門關上了。

江妄站在趙浩的工位前,看著那台積了一層薄灰的電腦,那把纏著警服的椅子,那個堆得快要塌掉的檔案筐。

他坐下來了,電腦鍵盤上有餅乾渣,趙浩大概是經常在工位上吃東西。

江妄用手指把餅乾渣撥到地上,然後把光標移到報告的最後一行。

“綜上所述,經調查走訪,未發現異常情況。”

他打完了這行字,又讀了一遍,總覺得少點什麼,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建議加強日常巡邏和群眾宣傳。”

打完這行字,江妄靠在椅背上,環顧四周。

辦公室不大,四個人共用,另外三個人的工位也差不多,都是檔案堆成山,桌上擺著水杯、茶葉罐、潤喉糖、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

靠牆的檔案櫃上貼著幾張便利貼,上麵寫著各種電話號碼和備註——“李翠花,156xxxxxxxx,獨居老人”“張誌強,139xxxxxxxx,重點管控”“孟連縣第二小學,反詐講座,下週二”。

江妄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張便利貼上,看了幾秒。

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然後他低下頭,打開跟陳曼的對話框。

他打了幾個字:“你給沈隊打電話了?”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停著那輛白色的越野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

一個穿著製服的女警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摞檔案,快步走向院門口。

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手機震了一下,陳曼回了一個問號。

江妄又把那句話發了一遍:“你給沈隊打電話了。”

這次陳曼的回覆來得很快,不是文字,是語音。

江妄把手機舉到耳邊。

“你知道了?”陳曼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髮現了”的心虛,但又理直氣壯地補了一句,“我打都打了,你彆跟我說什麼‘不用’‘冇必要’,這事我做都做了,你忍著吧。”

江妄聽完,嘴角彎了一下,他打字:“我冇說不用。”

陳曼發來一個省略號,然後又發了一條語音:“那你是什麼意思?專門發個訊息來質問我?”

“不是質問。”

“那是什麼?”

江妄想了想,打了三個字。“辛苦了。”

陳曼這次冇有秒回,對話框上方的“正在輸入”閃了好幾次,每次閃幾秒就消失了,像是她打了一段話又刪掉,打了一段話又刪掉。

最後她發來一條訊息,隻有四個字,“你好好拍。”

江妄看著這四個字,知道她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壓縮進了這個短得不能再短的句子裡。

你好好拍——彆受傷,彆想太多,彆被人欺負,彆把自己逼得太緊,彆一個人扛著。

彆讓我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