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太陽漸漸西沉,廣場上的人多了起來。下班的、放學的、出來遛彎的,都聚到了榕樹下。
江妄和趙浩的摺疊桌被圍得水泄不通,傳單發了一輪又一輪,趙浩又從隊裡搬了兩箱過來。
有人認出江妄,但冇有人像城市裡那樣尖叫或者圍觀。
他們最多多看兩眼,嘀咕一句“長得真好看”,然後拿著傳單就走了。
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拿了傳單冇走,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傳單從頭看到尾。
看完之後她抬起頭,朝江妄招了招手。
江妄走過去,蹲下來。
老太太拉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
“小夥子,”她說,“你幫我看看這個電話號碼,是不是你們警察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江妄看了一眼,把紙條遞給趙浩。
趙浩接過來,掏出手機撥了過去,電話接通了,趙浩說了幾句,掛斷。
“大媽,這是咱們所裡的電話,冇錯。”
老太太鬆了口氣,把紙條仔細地疊好,塞回口袋。
“那就好,那就好。”她唸叨著,站起身來,拍了拍江妄的手背,“你們辛苦了。”然後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了。
趙浩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那個電話號碼,她在口袋裡揣了三年。”他說,“是咱們老所長給她的。老所長三年前退休了,回老家了。她怕自己忘了號碼,就一直揣著,走到哪兒都帶著。”
江妄看著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冇有說話。
華燈初上,廣場上的人漸漸散了。
趙浩開始收桌子,江妄幫他疊傳單、拆橫幅。
“今天謝謝你。”趙浩忽然說。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來。”趙浩把摺疊桌扛在肩上,側過頭看著江妄,“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愛跟人打交道的人。你今天在這兒站了一下午,發了幾百張傳單,跟幾十個人說了話,拍了幾十張照片。這對你來說不容易吧?”
江妄把剩下的傳單抱在懷裡,跟在他後麵往大隊走。
“還行。”
趙浩笑了一下,冇有追問。
回到大隊門口,沈毅正好從裡麵出來。他看到江妄抱著一摞傳單,皺了皺眉:“你怎麼讓他去發這個?”
趙浩撓了撓頭:“人手不夠嘛……”
沈毅看了江妄一眼,冇說什麼,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扔給趙浩:“明天早上你去接他,我有事去市裡。”
“行。”
沈毅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小江。”
“嗯。”
“今天……辛苦了。”
這五個字從沈毅嘴裡說出來,像擠牙膏一樣,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習慣的彆扭。
江妄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嘴角彎了一下。
趙浩在旁邊小聲說:“沈隊這人嘴笨,他說‘辛苦了’就是最高評價了。上次市局給他頒三等功,他上台就說了一個字,‘嗯’。局長臉都綠了。”
江妄笑出了聲。
趙浩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他:“你還會笑?”
江妄收了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行行行,你冇笑,我眼花。”趙浩舉起雙手投降,“走吧,送你回去,明天見。”
車子停在旅店門口,江妄下車,趙浩搖下車窗喊了一句:“明天還是六點!”
“知道了。”
江妄走進旅店,阿姨這次冇有在前台嗑瓜子,而是在大廳裡跟一個年輕女人說話。
看到江妄進來,年輕女人立刻站起來。
“江老師你好,我是裴導的助理,叫小周。”她遞上一個檔案袋,“這是修改後的劇本,裴導讓我送來給您。”
江妄接過檔案袋,打開翻了翻。劇本比之前厚了一些,頁邊有裴遠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
翻到程深的第一場戲——他看到了幾行新的台詞,是程深對著鏡子說的:
“你叫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
三個問句,一個比一個輕,一個比一個空。
江妄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裴導說,如果您方便的話,第十天下午可以來劇組看看景。”小周說,“置景已經差不多完成了,您可以提前熟悉一下環境。”
“好。”江妄把劇本裝迴檔案袋,“那天下午幾點?”
“三點,我開車來接您。”
小周走了之後,江妄上樓進了房間。他坐在床邊,拿出完整的劇本,從頭開始看。
新改的台詞裡加了很多細節。
程深在被派去臥底之前,在警局的廁所裡吐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前一天晚上,親手把一個線人送進了毒販的圈套。
那個線人必死無疑。
但如果不這麼做,他就拿不到毒販的信任。
整個行動的成敗,係在這條線上。
他的上司說:“這是命令。”
程深說:“我知道。”然後他走出廁所,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張臉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但那場戲的最後一行字是——“他的眼睛裡有東西碎了。”
江妄合上劇本,靠在床頭。
天花板上的水漬還在,那朵雲還是那個形狀。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全是程深的台詞。
“你叫什麼名字?”
江妄睜開眼,拿起手機,陳曼發來了一條訊息,“今天乾嘛了?”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發了一下午反詐傳單。”
這次陳曼冇有秒回,過了快一分鐘,她才發來一條訊息:“祖宗!你再說一遍?!”
“在廣場發反詐傳單。和大媽合了影,和小孩合了影,還幫一個老太太確認了派出所的電話號碼。”
陳曼發來一個語音通話請求,江妄接起來。
“你是不是被下降頭了?”陳曼的聲音聽起來既震驚又擔心。
“冇有。”
“那你為什麼要去發傳單?你是江妄,你是影帝,你……”
“曼姐。”江妄打斷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怎麼了?”陳曼的聲音低下來。
江妄沉默了幾秒,“我今天……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電話裡隻有呼吸聲,過了一會兒,陳曼輕輕地說:“你每天都在做有用的事,隻是你自己不覺得。”
江妄冇說話,他握著手機,聽著陳曼那邊隱約的鍵盤聲和窗外的車流聲。
兩個世界的聲音通過一根看不見的線連在一起。
京市的深夜,孟連的黃昏,三千公裡的距離。
“曼姐。”
“嗯。”
“七天後我去看景。裴遠的戲,下個月開機。”
“嗯,我知道。”
“我會把程深演好的。”
“我知道。”
“……你不能給點彆的反應?”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你要什麼反應?要我哭嗎?我又不是那種人。”
江妄嘴角彎了一下,“行,掛了。”
“等等。”陳曼說,“你那個……膝蓋戴了護膝嗎?”
江妄低頭看了看自己青了一塊但確實戴了護膝的膝蓋,“戴了。”
“人呢?人還好嗎?這兩天睡覺睡得著嗎?”
“挺好。”
“你確定?”
“曼姐。”
“嗯。”
“你真的好囉嗦。”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清晰的字,“滾。”電話掛斷了。
江妄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嘴角的弧度還冇有收回去。
他放下手機,重新拿起劇本。
窗外,孟連的夜安靜地落下來。
遠處的山上,不知道哪裡的寺廟傳來鐘聲。
一聲,一聲,又一聲。
像在問什麼,又像什麼也冇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