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警，穿著製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她看到江妄，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工位上的名牌。

她問：“趙浩的位子？”

“對，他出去送材料了。”江妄站起來。

女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閱人無數的犀利。

“你就是那個來體驗生活的演員？”

“是。”

“姓什麼來著？”

“江。”

女警點了點頭，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開電腦，像是在回憶什麼：“江……哦，是不是那個最近網上說打導演的那個？”

江妄頓了一下：“……是。”

女警戴上老花鏡，一邊翻桌上的檔案一邊說：“打得好。”

江妄以為自己聽錯了。女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老花鏡架在鼻梁上，眼睛從鏡框上方看過來。

“那個導演我聽說過，在這邊糟蹋了好幾個年輕人。冇人敢動他，你動了，打得好。”她說完又把頭低下去，繼續翻檔案，好像剛纔說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江妄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重新坐下了。

辦公室很安靜，隻有翻檔案的聲音和電腦主機的嗡鳴聲。

女警處理完手頭的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忽然開口：“你是哪年的？”

“00年。”

“00年。”女警想了想，“跟我兒子差不多大。他也在外麵工作，一年回來一次。”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包餅乾，拆開，往江妄的方向推了推：“吃嗎？”

“謝謝，不餓。”

“年輕人不要總說‘不餓’。”女警自己拿了一塊餅乾，咬了一口，“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彆等到像我們這把年紀，想吃什麼都咬不動了。”

江妄看著那包餅乾，猶豫了一下，拿了一塊，“謝謝。”

女警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趙浩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盒飯。

“開飯了！”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食堂今天紅燒肉不錯，我給你打了一份。”

江妄看了看那盒紅燒肉，肥瘦相間，油汪汪的，配著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飯。

“你呢？吃了嗎？”江妄問。

“我回來路上吃了碗米線。”趙浩搬了把椅子坐到江妄對麵，打開自己的那份盒飯，“你吃你的，我看著你吃。”

江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紅燒肉，味道出乎意料的好，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好吃？”趙浩看著他的表情，像是已經知道答案，但還是問了。

“好吃。”

“食堂阿姨聽了得高興三天。”趙浩扒了一口餅乾，含混不清地說，“她做的菜，沈隊從來冇誇過。上次她問沈隊好吃嗎，沈隊說‘還行’，她氣得好幾天冇跟他說話。”

江妄想象了一下沈毅被食堂阿姨冷落的樣子，覺得那個畫麵過於荒誕，又過於真實。

吃完飯，趙浩把盒飯收了，從抽屜裡翻出一本相冊。

“給你看個東西。”

他把相冊打開，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江妄。照片上是一群人，穿著深藍色的製服，站在一塊界碑前。

最前麵蹲著的是沈毅，比現在年輕很多，頭髮還是黑的，臉上的皺紋冇有那麼多，眼睛裡有一種現在很少見的光。

“這是十年前拍的。”趙浩指著照片裡站在沈毅旁邊的一個人，“這是老所長，就是昨天那個老太太口袋裡電話號碼的主人。三年前退休了，回老家了。”

他的手指移到照片角落裡一個年輕的麵孔上，“這個，你應該冇見過。”

江妄看著那張臉：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身迷彩服，站在人群最後麵，笑得很燦爛。

那種笑容在邊境線上很少見，不是任務式的微笑，是真的開心。

“他叫周遠。”趙浩的聲音低下來，“五年前犧牲了。在金三角那邊，被毒販打了七槍。我們用了三天才把他的……找回來。”

辦公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重。趙浩把相冊合上，放回抽屜裡。

“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因為沈隊不會跟你說。他寧願你自己看到。”

江妄看著那個抽屜。

“你告訴我這些，”江妄的聲音很輕，“是想讓我演好程深？”

趙浩轉過頭看著他，嘴角的疤在日光燈下顯得很白，“不是。”

“我是想讓你知道，程深這個人，不是編出來的。他活著，在某個地方，用一種你想象不到的方式活著。如果你把他演成一個假的，你對不起他。”

江妄冇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院子裡那輛白色的越野車還在，泥點子還在。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趙浩的辦公桌上，落在那堆檔案上，落在電腦螢幕的灰塵上。

江妄說：“我儘力。”

趙浩看了他幾秒，然後點了點頭，“行。信你。”

下午三點，沈毅從市裡回來了。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他冇睡好。

趙浩給他倒了杯水，他冇喝，放在桌上，手一直冇鬆開杯子。

“案子的事，”沈毅看了一眼江妄，“有進展。”

江妄放下手裡的劇本，等著他往下說。

“李成在孟連縣有兩處房產，都在河邊，離邊境線很近。過去五年，他每年至少來四次，每次帶不同的人。”沈毅頓了頓，“帶的全是年輕男性。”

辦公室裡的空氣又變得很重。

“公安廳已經介入調查了。”沈毅說，“如果查實他在邊境有涉毒或者組織跨境賣淫的行為，案子會從地方轉到省廳。”

他抬起頭看著江妄：“你經紀人讓我轉告你，讓你安心拍戲，彆的事她來處理。”

江妄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他想起陳曼說的那句“你好好拍”，想起那個隻有四個字的簡短回覆，想起她在深夜加班的辦公桌上擺著的那張照片。

江妄拿起手機，給陳曼發了一條訊息，“彆太累了。”

陳曼秒回了一個問號，然後又是一條：“祖宗？你被盜號了？”

江妄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拿起劇本，對沈毅說：“沈隊，明天早上，還巡邏嗎？”

沈毅看著他，那雙一直很銳利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巡。”他說，“六點，彆遲到。”

江妄點了點頭，站起來，把趙浩的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沈隊。”

“嗯。”

“謝謝。”

沈毅端著那杯冇喝的水，看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一個字都冇說。

但江妄覺得，那已經夠了。

走出大隊的時候，天快黑了。

趙浩送他出來，兩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明天見。”趙浩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