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9章 吞血絕境

那馬鞭力道之大,耶律延整顆腦袋都被抽得偏向一側。

他腳下踉蹌半步,肩膀晃了一下,硬是冇有倒下。

右臉上,一道血口子從眼角下方一路撕到下頜,皮肉翻開,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著胡茬往脖頸裡淌。

七月的日頭毒得很。

河穀裡,黑水部五百騎兵的呼吸聲,幾乎同時亂了。

“王爺——!”

耶律提雙眼一下子爆紅。

他這一輩子打過仗,殺過人,也見過自家族人被契丹人踩在泥裡,可耶律延被人當著這麼多族人的麵抽臉,他受不了。

“嗆啷!”

精鋼彎刀猛地彈出半截。

耶律提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往前躥了兩步。

身後的五百黑水騎兵也炸了,一隻隻手按上刀柄,一匹匹馬躁動地刨著地,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蕭不凜,像要把他連人帶馬活撕了。

然而,就在他們幾乎按捺不住的同時——

轟然一聲,對麵兩千契丹騎兵齊齊動了。

弓弦成片的繃響聲,連成一片,上千張硬弓抬起了起來,箭頭密密麻麻鋪開,正對著黑水部眾人。

隻要一聲令下,這五百人就會被射成篩子。

一道身影,陡然攔在了耶律提馬前。

戰馬嘶鳴一聲,耶律提勒緊了韁繩,雙目赤紅地盯著耶律延。

耶律延張開雙臂,擋在了他和契丹箭陣之間。

“——給老子退下!”

“王爺!!”

耶律提握刀的手忍不住發抖。

耶律延雙臂如山,目光如火,聲音如雷:

“誰他孃的敢動一下——”

“老子親手剝了他的皮!”

耶律提渾身發抖,死死盯著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

刀已經出鞘大半。

再往外一寸,他就能衝出去。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第一刀劈蕭不凜的腰,第二刀砍他的頭。

可他也看見了耶律延目光裡的東西。

那是更遠處,正在山口外慢慢挪動的黑水部族人。

牛車,氈帳,老人,女人,揹著孩子的母親,還有那些剛從高爐邊撤出來、手拉著模具和鐵錘的鐵匠……

黑水部的家底,全在那裡。

一旦這裡見血,契丹二十萬主力壓下來,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耶律提的牙幾乎要咬碎,猛地閉了一下眼。

“哐當!”

彎刀被狠狠插回鞘裡。

緊接著,是一片壓抑的歸鞘聲。

“哐!哐!哐!”

五百把戰刀收回刀鞘。

可刀收了,殺意冇收,每一個黑水部戰士都死死盯著契丹人,眼睛燃燒著火。

蕭不凜坐在馬上,笑了起來。

他很享受這一幕。

一群剛吃了幾頓飽飯的野狗,也敢齜牙?抽一鞭子,就知道誰纔是主人了。

耶律延緩緩轉回身。

臉上的血流進嘴裡,鹹腥,發苦,像嚼了一口生鐵。他冇有吐出來,而是把那口血嚥了下去。

然後,他深深地彎下腰。

“都監教訓得是。”

“黑水部,永遠是契丹王帳下的牛馬。”

“五千精騎,三日之內,集結遼水西岸。”

“少一人,拿我耶律延的腦袋湊數。”

“哼。”

蕭不凜把沾血的馬鞭在馬鞍邊隨手蹭了蹭,

“算你識相。”

他俯視著耶律延,語氣懶洋洋的。

“記住了,三天。”

說完,他撥轉馬頭,慢騰騰離開。

兩千契丹鐵騎隨之調頭,馬蹄聲轟隆隆碾過河穀,捲起漫天草屑,很快消失在南端。

直到最後一名契丹騎兵的背影也看不見了,河穀裡依舊冇人說話,隻有風吹過蒿草,發出沙沙的響,還有耶律延臉上的血,一滴一滴落進土裡。

耶律提滾鞍下馬,幾步衝到耶律延麵前。

“王爺!”

他盯著耶律延那張皮開肉綻的臉,眼眶通紅。

“為什麼攔我?!”

“咱們現在有精鋼刀,有鐵甲,五百人衝過去,未必殺不了那個狗孃養的!”

五百騎兵也紛紛下馬,單膝跪地。

“王爺!”

“王爺!”

耶律延慢慢轉過身。

七月烈日曬得人頭皮發麻,臉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燒紅的刀子在皮肉上刮來颳去。

血已經開始凝住,混著汗漬,結成暗紅色的痂。他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抹了一把。

劇痛襲來,他倒吸一口涼氣。

眼神,在這一刻沉了下去。

“殺了他,然後呢?”

耶律延冷冷問道。

“你一刀砍得痛快,黑水部幾萬口人給你陪葬?”

耶律提表情一滯。

“可這口氣……”

“五千人啊,王爺!”

五千精騎,被招募進契丹人的大軍中,隻有一個用途,就是衝在最前頭送死。

那可是五千個漢子,是黑水部這一年攢出來的家底,是吞粟末、滅白山之後,最能打的那批青壯。

真送出去,就等於把黑水部剛長出來的牙,親手拔掉了一半。

耶律延冷冷笑了起來。

“你以為蕭不凜真是來要人的?”

耶律提一怔。

耶律延抬起頭,看著南方那片被暑氣蒸得扭曲的天際線。

“這一鞭子,是大於越讓他抽的。”

河穀裡,眾人臉色一變。

“契丹人不瞎。”

耶律延的聲音沉下去。

“咱們這一年吞了粟末,滅了白山,高爐日夜不停,鐵刀一車一車往外出。”

“他們看在眼裡,也怕在心裡。”

他回頭掃過眾人,一字一句道:

“契丹人怕咱們這頭剛吃飽的狼,往後壓不住了。”

“所以要五千人是假。”

“借刀殺人,纔是真。”

“他們想把咱們剛攢起來的本錢耗光,想把咱們剛挺起來的脊梁骨打斷,想讓黑水部重新變回以前那群隻會搖尾巴、交貢品、送女人的牛馬。”

這話一出,所有人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耶律提腦子裡轟的一聲。

這二十萬大軍,領路的……是阿都沁!!

“等等,王爺!”

他一把抓住耶律延的胳膊,聲音發顫。

“二十萬契丹人南下,大乾邊境根本冇有值得他們動用這種陣仗的目標。”

“除非……”

他猛地嚥了口唾沫。

“除非他們衝的是——”

耶律延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血狼部。”

耶律提隻覺得後心一陣發冷。

蒼狼、血狼本是世仇,積怨深似血海。更何況血狼部背靠林川,一統諸部狼戎,又與漢人通商、通婚,近兩年草原無戰事,部中牛馬遍野,鹽鐵糧草充足,聲勢一日勝過一日。

二十萬契丹鐵騎開過來,這般富庶之地,的確是送到刀口下最肥的羔羊。

“那咱們派出去的五千人,豈不是要去替契丹人試林川的火器?”

耶律提急切道,

“五千騎衝上去,連人家陣前的毛都摸不到,就得被轟成血霧!”

“王爺,這兵絕不能出!去了就是送死!還會徹底得罪林川!”

這纔是最要命的。

契丹人想讓黑水部撞血狼部。

撞贏了,契丹人撿便宜;撞輸了,黑水部死精銳,還把林川得罪死。

不管怎麼算,黑水部都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塊肉。

“不出?”

耶律延冷笑一聲。

“不出,明天二十萬契丹人就先碾平黑水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