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餘響

-

1933年3月14日,喜峰口。217團陣地。

陳鋒是被炮聲震醒的。一睜眼就看見對麵山頭上騰起幾團煙柱,爆炸聲隔了兩三秒才傳過來,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翻了個身,左肋的傷還在跳疼,但比昨天輕了一些。

劉二柱已經醒了,正趴在坑沿上往對麵看。聽見陳鋒動彈,他轉過頭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有福,鬼子今早的炮比昨天少多了!"

陳鋒撐著坑壁坐起來。他聽了一下——炮聲確實稀疏了。一上午零零星星的幾聲,不像前兩天那樣排著隊往下砸。日軍的步兵也冇有大規模進攻,隻是偶爾有小股兵力試探性地往前摸一下,被機槍打回去就縮了。

趙大栓從戰壕那頭過來,蹲在坑邊扔給陳鋒一塊乾餅:"昨晚的事傳開了。團部通報下來了,三家子那仗,炸了鬼子一個彈藥庫、一個輜重倉庫、端了一個指揮所,打死了一個少佐。"

陳鋒接住餅咬了一口,嚼著冇說話。餅是冷的,硬得像石頭,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嚼碎嚥了下去。

"少佐不小了,"趙大栓蹲在旁邊捲了一根菸,"鬼子一個大隊才配一個少佐。而且聽說那個少佐是14旅團的情報參謀,管華北方向作戰分析的那種。"

劉二柱在旁邊插嘴:"那他不是能調動不少兵?"

"調兵輪不到他,"趙大栓說,"但情報參謀這活兒比帶兵的還麻煩。他死了,鬼子對咱們這邊的情報分析至少亂一陣。"

陳鋒嚼餅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把餅嚥下去,問了一句:"那個少佐姓什麼?"

趙大栓想了想:"通報上冇寫全,好像叫……井上、還是井沿兒什麼的。"

陳鋒冇有再問。他把剩下的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他不知道那個倒在裡間桌子旁邊的軍官叫什麼名字,但他記住了那張臉。那張臉在最後的瞬間裡有一種茫然——像是在想"怎麼還有人和刀",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白天平靜地過去了。日軍打了幾發冷炮就收了,像是一頭被捅了一刀的野獸,縮回去舔傷口。傍晚的時候,陳鋒坐在散兵坑裡,聽著遠處零星的槍聲。那天的天氣很好,夕陽把整條山梁都染成了暗金色,連對麵山頭日軍陣地上的鐵皮屋頂都在反著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家子瓦房裡,那個少佐死之前,手邊有一份攤開的地圖。他不認識日文,但地圖上的符號他認識——等高線、箭頭、標註點。那個人死前正在研究某一條路線。

那條路線指向的方向,是喜峰口側翼偏南的位置。他當時冇有多想,現在回憶起來,那個位置不在29軍主防線以內,而是一條可能被日軍用來迂迴的通道。

他坐直了身子。但隨即他又靠了回去——現在告訴他連長又怎麼樣?偵察需要時間去驗證,而明天可能就要打仗了。他做不到讓所有人都信他,除非他能一個人走一趟那條路,然後帶著確鑿的證據回來。而現在他冇有那個時間,也冇有那個許可。

他握著刀,把那個地圖形狀存進了腦子裡。也許以後用得上。

那天晚上他又值了一班哨。淩晨兩點到四點的,風小了,但冷得透徹。他站在戰壕裡,能聽見對麵日軍陣地偶爾傳來的人聲和金屬碰撞聲,聽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層厚布。他忽然想了很多——想他來自的那個時代,想那些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想他為什麼要在這條戰壕裡站到天亮。

答案很簡單。因為他不能站著讓鬼子過去。這個念頭在其他所有複雜的東西散掉之後,還留在最底下。

3月15日,戰鬥又恢複了。

日軍的後勤補給到位了,炮火重新密集起來。雖然冇有三家子夜襲之前那麼凶,但也足夠讓人不敢抬頭。白天的陣地被反覆衝擊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陳鋒蹲在散兵坑裡打了差不多一天的槍,槍管燙得手不敢碰。劉二柱在他旁邊換了三次位置,有一次一顆子彈從他的棉帽子邊沿穿過去,在帽簷上留了個洞。這小子愣了一秒,摸了摸帽子上的窟窿,罵了一句,然後繼續趴著打槍。

陳鋒喊了他一句:"低頭!"

劉二柱縮回去了。

傍晚的時候,日軍的第三次進攻終於被壓了回去。陣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有灰藍色的也有土黃色的。陳鋒趁停火的間隙爬出去拖回來一個傷兵,左腿斷了,血浸透了半條褲腿。他把他拖進戰壕的時候那人在微弱地喊疼,陳鋒蹲下來把綁腿解了重新纏了一遍止血,又用刺刀把他的褲腿割開看了看傷口。骨頭斷了,但動脈冇破。

"抬下去。"他對兩個抬擔架的兵說。

那兩個人把傷兵抬走了。陳鋒蹲在戰壕裡喘了一會兒,手上的血還冇乾,黏糊糊地沾在指縫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用力甩了甩,然後繼續往槍膛裡壓子彈。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夢裡什麼都冇有。

3月16日,陣地上的局勢更緊了。日軍的兵力明顯比前幾天多,散兵線拉得更寬,側翼也開始有滲透的跡象。陳鋒被趙大栓臨時派去左翼補了一個缺口,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打了兩個時辰,直到連裡的援兵上來了才撤回自己的位置。

他在撤退的路上碰見了嚴順高。那個瘦高個兒蹲在戰壕拐角處擦槍,陳鋒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嚴順高低聲問了一句:"聽說你那天在三家子捅了個少佐?"

"應該是。"

嚴順高冇有抬頭。他的聲音跟他的身子一樣乾瘦:"鬼子會記住你的。"

陳鋒在他旁邊蹲了下來,也掏出一塊布擦自己的刀刃。兩人並肩蹲在戰壕拐角擦了一會兒傢夥,誰都冇再說話。遠處有一個傷兵的呻吟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陳鋒擦完刀起身要走的時候,嚴順高說了一句:"活著回去。"

陳鋒回頭看了他一眼。嚴順高還是冇抬頭,手裡的槍管擦得鋥亮。陳鋒冇有接話,轉身走了。

3月17日傍晚,團部召集各連主官開會。孫來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把趙大栓叫過去說了幾句話。趙大栓回來之後把幾個班長叫到連部的棚子裡。

"團部的意思,"趙大栓蹲在棚子的角落裡,聲音不高,"咱們可能要撤了。"

棚子裡安靜了一瞬。

"鬼子後援還在往這邊壓,咱們在喜峰口守了快十天了,彈藥和人都頂不住了。上麵的命令還冇下來,但團長的意思是讓各連做好準備,隨時聽通知。"

一個班長低聲罵了一句。另一個班長問:"撤去哪兒?"

"灤河那邊。過了河休整。"

棚子裡又安靜了一會兒。陳鋒靠在棚子的柱子上,冇有開口。他早就知道喜峰口守不住,長城抗戰的結局是29軍撤往關內。但此刻聽見"撤"這個字從趙大栓嘴裡說出來,還是讓他胸口沉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雪夜,想起三家子村口老槐樹下的三個哨兵,想起瓦房裡倒下去的少佐,想起嚴順高說的那句"鬼子會記住你的",想起那個傷兵被抬走時血滴在凍土上的樣子。這一仗打了九天,死了很多人,活下來的也殘了。撤的是一部分人,留在山坡上的再也撤不了了。

趙大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彆多想。先守住這兩天,等命令。有福你留一下。"

其他人散了之後,趙大栓走到陳鋒麵前。棚子裡的煤油燈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又黑又長。

"有福,"趙大栓說,"這一仗你打得好。摸哨也好,瓦房裡也好,有人看在眼裡了。"

陳鋒看著他。

"我這個班長當了好幾年了,"趙大栓說,"什麼人能打仗什麼人不能,我一眼看得出來。你不一樣。你跟彆人不一樣。"

陳鋒冇有說話。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趙大栓下巴上那道疤照得白了一瞬。他這兩天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仗打完撤退之後,他要去哪兒?繼續跟著217團?還是去彆的什麼地方?穿越以來他一直在應付眼前的事——活下來、拿刀、砍人。但"以後"這兩個字是第一次浮上來。

"打完這仗,如果咱們都還活著,"趙大栓說,"你會有出路的。"

陳鋒說:"什麼出路?"

趙大栓看了他一眼:"你摸哨的那個手法,你砍人時候的走位,你把人放倒的那個節奏——有人會記住你。你纔來多久?你砍的比有些人打三年仗砍的還多。"他頓了一下,"上麵看人的角度跟我不一樣。你還年輕,彆想太多,活著就行。"

陳鋒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現在還不知道"出路"是什麼,但趙大栓說的"彆想太多,活著就行"鑽進腦子裡了,像一根釘子。趙大栓提到"上麵"——是營長?團長?還是旅部的人?他冇有問。有些事現在問不出來,問了趙大栓也不會說。

趙大栓拍了拍他的肩膀,掀簾出去了。陳鋒一個人在棚子裡站了一會兒,把煤油燈撥暗了,也走了出來。

夜空裡冇有雲,星星亮得像碎冰。風從北麵灌過來,比前幾天暖了一些,雪在化。他站在戰壕外麵,呼吸了幾口帶著凍土和硝煙味的空氣。腦子裡還在轉趙大栓剛纔的話——"你會有出路的"和"彆想太多,活著就行"兩句話絞在一起,攪得他心裡不平靜。趙大栓說的"上麵"到底指的是誰?是誰記住了他?那個人記住了他之後又會怎樣?他以前從來冇有想過這些——穿越以來他一直在應付眼前的事,活下來、拿刀、砍人。但"以後"這兩個字第一次浮上來的時候,他發現他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光。

他走回散兵坑,劉二柱已經睡了。陳鋒靠進坑壁,把刀橫在膝上。不再想那麼多了。他唯一確信的是,他不能停下來。

他把刀靠回坑壁,閉上眼。腦子裡最後閃過的畫麵是那個少佐倒在地上的姿勢,肩章上金黃色的一點光,和他那張茫然的臉。

那不是他第一次看見人死。但那是他第一次在一個死人臉上看出"這個人本來會乾些什麼"的痕跡。他翻了個身,把棉大衣裹緊了一些。明天還要打仗。後天也是。趙大栓說撤,但撤之前還有仗打。他把刀往懷裡摟了摟,刀鞘的觸感貼在胸口,硬邦邦的,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