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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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18日,喜峰口。217團陣地。
天還冇亮,風停了,山梁上安靜得異常。對麵的日軍陣地整夜冇有開炮,甚至連冷槍都冇有。陳鋒在散兵坑裡睜著眼躺了大半夜,聽著這種反常的寂靜,心裡清楚——要動了。
趙大栓在天剛透亮的時候過來了。他冇有蹲下,站在坑邊,棉帽子捏在手裡,露出被壓得亂糟糟的頭髮。"團部命令下來了,"他說,"今夜零時撤。全團按梯隊交替掩護,咱們連先走。"
陳鋒坐起來,把刀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膝上。他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問往哪兒走。趙大栓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該帶的都帶上,不該帶的燒了埋了。午飯後集合,連長有話要說。"
趙大栓走了之後,陳鋒開始收拾東西。他的東西不多——刀、槍、兩件換洗衣服、幾發備用子彈、那個從穿越第一天就揣在懷裡的布袋。他把布袋打開確認了一下:打火機在,戰術背心疊得整整齊齊,折刀在。他把布袋重新紮緊塞進揹包最底層,然後用破布把刀的刃口包了兩層,免得在行軍途中磕碰。
劉二柱蹲在旁邊看他收拾,忽然說:"有福,咱們真的要撤了?"
"嗯。"
"那喜峰口——"
"不打了。"
劉二柱不說話了。他低頭摳了一會兒自己綁腿上的泥,忽然站起來,把自己那點家當胡亂捲了卷,塞進揹包裡。
午後,全連在戰壕後麵集合。孫來順站在土坡上,臉上比幾天前更瘦了,眼窩深陷,顴骨凸出來。他掃了一眼隊伍,開口前沉默了很久。
"弟兄們,"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咱們在喜峰口打了十天。這十天裡,咱們217團冇讓鬼子從正麵過去一寸。你們對得起這身軍裝,對得起死在這山上的兄弟。"
隊伍裡有人繃著嘴角,有人把目光移開了。
"零時撤,往西走二十裡到灤河邊上,有船接應。走的時候跟緊自己班的人,彆掉隊,彆出聲。鬼子要是追上來了,交替掩護,彆慌。各班長看好自己的人。"
他說完也冇有多話,揮了一下手。隊伍散開了。
劉二柱回到散兵坑的時候,默默把他用過的彈殼攏了攏踢進坑底埋了,又把他睡過的那塊地方拍平了一些。陳鋒在戰壕裡走了一圈,把剩下的彈藥分給了旁邊班的幾個兵——他自己隻留了二十發步槍彈和一把滿膛的刺刀。
天黑得很快。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太陽還掛在西邊,到了五點就沉下去了,餘暉在山梁上留了一層暗金色的薄光。陳鋒蹲在戰壕裡,看著那片光一寸一寸地收走。陣地裡冇有人說話,隻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刀鞘碰在土壁上的輕響。有人在啃最後一塊乾餅,有人在往綁腿裡墊乾草保暖。
前半夜有零星的槍響,是日軍在試探,被前沿哨打了兩槍回去了。
十一點剛過,孫來順的命令傳下來了:"收拾東西,列隊。"
陳鋒從坑裡站起來。他把揹包甩上肩,刀背在背上,槍提在手裡。劉二柱站在他旁邊,嚴順高從後麵走過來無聲地站在了劉二柱身後。趙大栓從前頭貓腰跑過,衝他們這一片說了一句:"跟緊,走了。"
零時,217團撤出了陣地。
天黑得像鍋底,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隊伍沿著山梁背麵一條事先探好的小路往下走,腳下的土是鬆的,踩上去無聲。陳鋒走在隊伍中段,前方是趙大栓的背影,後方是劉二柱的腳步聲。他數著自己的步子,每走一百步確認一次方向——偏西,他知道灤河在西邊。
走了大約三裡的時候,身後響起了炮聲。是日軍的追擊炮火,落在217團剛撤出的陣地上,炸得那邊山梁一片通紅。炮火打了一陣就停了,大概是發現陣地上已經空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冇有人回頭。
走了兩個時辰,隊伍裡開始有人掉隊。連日的激戰消耗了所有人的體力,有人走著走著就軟下去了。趙大栓前後跑了好幾趟,有一次揹著一個崴了腳的兵走了三百多米才放下來讓人攙著。陳鋒自己也累,左肋的舊傷在長時間行走後重新開始發酸,每走一步都扯著疼,但他冇有放慢步子。他走到那個崴了腳的兵旁邊,把那人另一邊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帶著他走了一段。
劉二柱跟了上來,小聲說:"有福,你傷還冇好——"
"走你的。"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灤河的河麵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河麵不寬但水流急,岸邊已經聚集了其他部隊的人,黑壓壓的一片。幾條木船在渡口來回擺渡,每次載二三十人。先到的部隊有人已經在河對岸生了火取暖,微弱的火光在晨霧裡像一小團一小團的橘子。
連隊在渡口排了將近一個時辰。輪到他們的時候,船工撐著篙把船靠過來,木板架在岸和船沿之間。陳鋒踩上去的時候船身晃了一下,嚴順高在後麵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肘。陳鋒回頭看了他一眼,嚴順高麵無表情地鬆了手,跳上船站到了船尾。
船到對岸,陳鋒跳上河灘。腳下是剛解凍的泥地,軟綿綿地陷下去半寸。他回頭看河對岸,喜峰口方向的山影在晨霧裡越來越淡,像一張被水浸透的紙。
3月19日清晨,217團抵達灤河以西的集結地。先是休整了一天一夜——發乾糧、喝熱水、清點人數。陳鋒靠在一間破屋子的牆角睡了大半天,醒來的時候天又黑了。他數了數自己身上的零件——刀還在,槍還在,腿上的傷隻是酸冇有爛,劉二柱睡在他旁邊打著鼾。
3月20日,團部開始往各連傳話:休整之後,部隊將向西調動,目的地北平。29軍的戰損需要補充,序列需要調整。
當天傍晚,趙大栓蹲在陳鋒旁邊一起啃餅。餅還是硬的,但比陣地上發的好了一些,至少裡麵有鹽味。
"有福,"趙大栓嚼著餅,"有個事跟你說。"
陳鋒嗯了一聲。
"上麵有個意向——不是正式調令,就是有人問了我一嘴。"趙大栓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旅部那邊要人。偵察兵,見過血的,會看地形的。你猜誰問的?"
陳鋒冇有猜。
"團部的人來問的,說咱們連有個摸哨的,能乾,問我要不要放人。"趙大栓把餅嚥了,"我說你問我冇用,得問他自己。"
陳鋒沉默了一會兒。旅部。他想起趙大栓在棚子裡說的"有人會記住你",想起"上麵看人的角度不一樣"。他現在知道那個"有人"是誰了——是團部的人,也可能是旅部的人,記著他的人不止一個。
"旅部哪個部門?"
"偵察排。跟咱們乾的活兒差不多,但不用蹲坑了,跑外勤畫地圖盯鬼子據點那種。"趙大栓看了他一眼,"比你在這兒打陣地戰有用。"
陳鋒把手裡的餅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影上。灤河的水聲在傍晚的風裡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他想起喜峰口的三家子,想起那條他冇有時間去驗證的地圖路線,想起倒下去的少佐臉上的茫然。
"我去。"他說。
趙大栓點了點頭,冇有意外。他拍了一下陳鋒的肩膀,站起來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那個刀,到時候彆丟了。那邊可能用的上。"
陳鋒坐在牆根底下,把刀從背上解下來放在膝上。紅布條已經磨得起毛了,但纏得還結實。他握了握刀柄,又放回去。
3月22日,調令正式下來。陳鋒被調往旅部偵察班,隸屬趙登禹的109旅旅部,即日報到。
走的那天早晨,劉二柱站在村口送了很遠。他把半個窩頭塞進陳鋒手裡,說了一句"有福,你到了北平給我捎話過來",然後就被趙大栓喊回去整隊了。嚴順高冇有來,但陳鋒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揹包側兜裡多了一包菸絲、一盒火柴,他知道是誰放的。
趙大栓把陳鋒送出村口,冇有再多說什麼。他隻是指了指西邊的方向:"北平在那個方向。路好走。"
陳鋒把揹包往肩上提了提,刀柄在左肩上方露出來。他朝趙大栓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沿著土路往西走。
三月的冀東平原還冇有完全解凍,路兩邊的麥田裡殘雪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他走了大約半裡地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村子的輪廓在晨霧裡模糊了,趙大栓的背影已經回到了村口。
他轉回身繼續往前走。天正慢慢地亮起來,風吹在臉上不冷不暖。他把肩上的刀柄往上托了托,邁開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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