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三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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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13日

傍晚

選出來的十個人被帶到了團部後麵的山坳裡集合。加上其他連隊的人,一共湊了一百多號。陳鋒站在人群裡,看見前麵站著一個不高不壯的中年軍人,軍裝穿得齊整,腰間掛著一把短刀,正揹著手來回走。

劉二柱湊到陳鋒耳邊,壓低嗓音說:"趙旅長。本人。"

陳鋒多看了兩眼。趙登禹的麵相很普通,圓臉,短眉,眼窩有點深,放在人群裡一眼找不出來。但他走路的時候步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像一棵紮了根的樹。

天黑透了之後,趙登禹把隊伍攏到跟前訓了幾句話。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今晚咱們去抄鬼子的老窩。路程不近,走路的時候彆出聲。到了地方,聽我的信號。我一舉刀,你們就衝。炸完他們的倉庫,砍完他們的官,原路撤回。誰掉隊了,自己想辦法摸回來。"

冇有慷慨激昂。冇有長篇大論。說完他一揮手,隊伍出發了。

夜路難走。從喜峰口側翼繞到潘家口方向,再從小路摸向三家子,全程走了將近二十裡。冇有路,全是石頭坡、灌木叢和乾涸的河溝。陳鋒走在隊伍中段,腳下踩著碎石子,時不時有前麵的人踩滑了一塊,石頭骨碌碌滾下去,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但冇有人在意,因為遠處日軍的陣地燈火通明,他們的注意力都在正麵。

走到下半夜,隊伍在一處矮坡後麵停下來。趙登禹親自爬到坡頂看了好一會兒,退回來的時候臉上有汗。他蹲在隊伍中間,把幾個帶隊的人叫到跟前,用手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圖。

陳鋒隔著幾個人聽,大致聽清了佈局:三家子村口有哨兵,大約一個班。村裡駐著指揮所,有電台和參謀人員。村後的空地上堆著彈藥箱和糧秣,冇有重兵把守。村東頭的炮位有三門山炮,用偽裝網蓋著。

趙登禹分配了任務:一半人去打指揮所,一半人去炸倉庫和火炮。兩路要同時行動。陳鋒他們被分在了打指揮所的那一路。

"摸哨,"趙登禹用手點了點村口的位置,"先把村口的哨清了。誰去?"

陳鋒往前邁了一步。他旁邊的趙大栓看了他一眼,冇有攔。趙登禹也看了他一眼,從那個距離上,陳鋒能看清旅長眼窩深處的顏色——比夜色深一點,像磨了很久的石頭。

"你一個人?"

"夠用。"

趙登禹冇有多話。他用手指在土上畫了一下村口的地形——老槐樹、土路、石牆、哨位大致位置。"三個哨,兩固定一流動。清除之後按原路回來發信號,三聲布穀。"

陳鋒把背上的大刀抽出來。刀身出鞘的時候被他用拇指壓住刀背,幾乎冇有聲響。他把刀反握在手裡,刀身貼著左臂內側,這樣在低姿前進的時候刀刃不會反光。

他從矮坡的陰影裡滑下去。

這一段路他走得很慢。不是速度慢,是節奏慢。每一步落地之前他都先用前掌探了一下地麵——凍土結實,踩實了再移重心。他從一片枯草坡摸到一道乾水溝,從乾水溝摸到一截斷牆,再從斷牆側麵繞到老槐樹的陰影裡。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十分鐘,但一百多步路冇有發出一次可以被稱為"動靜"的聲音。

老槐樹底下坐著兩個哨兵。一個麵朝北,槍靠在樹乾上,正在抽菸。火光被他捂在手掌心裡,偶爾一閃,映出一張年輕的臉。另一個麵朝西,正低頭係綁腿,繫好了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流動哨在土路的更遠處,背對著村子往北踱,走了大約二十步又折返。

陳鋒貼在槐樹背陰的一麵,聽了半分鐘。他在數節奏——流動哨一個來回大約四十步,走完四十步之後會停頓幾秒,大概是折返的時候看一眼村子裡的燈火。那幾秒是他最遠的時候,也是陳鋒出手的視窗。

流動哨轉身往北走。陳鋒動了。

他的動作是從樹根下麵貼著地麵切出去的,像一滴墨水在紙上緩慢洇開。第一個哨兵——抽菸的那個——在他靠近到兩步遠的時候感覺到了什麼,正要轉頭,陳鋒的左手已經捂了上去。手掌從下方合攏,中指和無名指壓住頜動脈,右手刀柄從另一側砸在太陽穴上。兩處幾乎同時接觸,那人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軟下去,陳鋒托住他的後腦把他輕輕放在樹根旁邊的枯葉堆上。

第二個哨兵聽見了什麼。他轉過頭來,看見同伴倒下的那一瞬間,陳鋒已經到了他麵前。刀柄橫推,磕在顴骨下方的位置——力道控製得剛好,足以讓人失去意識而不會發出呼叫聲。那人的身體往後仰倒,陳鋒伸手抓住了他的領口,拽了一下讓他冇有摔出聲。

流動哨剛好走到折返點。他轉過身來,朝著老槐樹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他看見了什麼。也許是樹下的影子不對,也許是少了抽菸那個火光,也許隻是哨兵的直覺。他伸手去拿肩上的槍。

陳鋒在流動哨抬手的一瞬間判斷出了距離和角度。他不能讓他開槍。他從樹根側麵掠出去,比剛纔快了不止一倍——最後幾步幾乎是滑著地麵的枯葉衝過去的,刀橫在胸前。流動哨的槍剛舉到胸口高度,槍口還冇有對準任何方向,陳鋒的刀已經到了。刀背磕在對方持槍的手腕上,那支步槍脫了手往下掉。陳鋒冇有停,左手探出去撈住了那支槍的揹帶,同時右手刀柄翻過來砸在對方的下頜側麵。流動哨的身體往後倒下去,陳鋒左手拎著槍揹帶把他往迴帶了一步,避免了摔在路麵上發出聲響。

他把那個哨兵拖到老槐樹底下,和另外兩個疊在一起。三個人並排躺在樹根陰影裡,從外麵看像是靠著樹乾打盹的哨兵。

陳鋒蹲在樹根後麵,確認了那支被他接住的步槍冇有砸在地上出聲。他把槍靠在樹乾上,然後退到樹後,撮唇吹了三聲布穀。

矮坡後麵,趙登禹看著那團背影做完了所有事。從摸向槐樹到放倒兩個哨兵到在流動哨舉槍之前截住他、撈住他的步槍、把人放倒拖回樹根下,整個過程冇有發出一聲槍響。旅長蹲在坡頂上,嘴角繃成一條線,眼窩深處的顏色似乎亮了一瞬。

"走。"

一百多號人從矮坡後麵湧出來。隊伍分成兩股,一股往村後包抄彈藥庫,一股跟著趙登禹直插指揮所。陳鋒從樹後閃出來混入隊列,刀又回到了他手上,刀刃沾了一點灰。

村子的佈局比地圖上畫的更緊湊。一條主街兩側擠著十幾間土房和瓦房,趙登禹說的指揮所在村子中部偏西一座瓦房裡。屋頂比旁邊的房子高出一截,門口掛著棉簾,簾縫裡透出黃澄澄的燈光。

隊伍無聲地展開。趙登禹帶著三十幾個人堵住了瓦房的前麵和左右側窗,剩下的人封住了巷口和街角。陳鋒被分在左側窗下。他側耳貼牆,聽見裡麵有人在用日語交談,語速很快,像是在彙報什麼。偶爾有電話鈴響,接起來講幾句又掛斷。

右側的視窗亮了一下,像是有人拉開了窗簾向外看了一眼。

趙登禹站在正門口。他手裡握著刀,刀尖朝下,另一隻手舉了起來——五指張開,然後猛然收拳。

門被撞開了。

趙登禹第一個衝進去,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同時湧入。陳鋒從左側窗翻進去的時候,裡麵的戰鬥已經開始了。屋子裡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外間擺著兩張桌子和一台電台,裡間的門半開著,透出更亮的燈光。

外間有四個日軍軍官。兩個坐在桌邊正在看地圖,一個站在電台前麵戴著耳機,還有一個靠在牆邊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最後一個反應最快,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套。

趙登禹的刀從正麵劈過去,砍在第一個看地圖的軍官肩上,那人整個人從椅子上被帶得翻倒在地。同時衝進去的另一個老兵用刀尖捅穿了電台兵的後背。靠在椅上的那個已經把槍拔了出來,動作很快,從摸槍到舉槍不到兩秒——但他麵前的趙登禹冇有給他瞄準的時間。旅長收刀橫推,刀刃從那人握槍的右手腕切進去,槍脫了手,飛出去的瞬間走了一發,打在天花板上。趙登禹的第二刀接得極快,從腕部直接轉向頸側,刀鋒切入軟組織的觸感被陳鋒在兩步外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張桌邊的軍官從座位上彈起來,抓起桌上的檔案往旁邊甩了一下,像是想擋住什麼。他繞過桌子往裡間跑,陳鋒從側麵截過去。那人看見陳鋒的時候愣了一下,眼睛裡是驚懼和難以置信——他大概冇想過還有人從窗戶進來。陳鋒的刀從下往上撩,刀尖切在握槍的手上,那人手裡的南部手槍掉在地上彈了兩下。然後陳鋒轉手腕壓刀背,橫磕在喉結上。動作乾淨,那人的身體往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

裡間還有一個人。陳鋒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軍大衣的日軍軍官正把一份檔案塞進公文包裡,另一隻手在夠桌上的手槍。他的肩章在燈光下泛著金黃色的光——少佐。

那人把公文包夾在腋下,抓住手槍的瞬間轉身朝門口開了兩槍。子彈打在門框上木屑飛濺,陳鋒往門側一閃。趙登禹從外間跟進來,短刀橫在身前,迎著第二槍的彈道側身往前突了一步。第二槍擦著他袖口過去了,第三槍還冇來得及扣,趙登禹已經到了麵前。旅長的刀從側麵斬入肩頸交彙處,力量大得讓那人的身體轉了半圈,檔案包摔在地上散開,槍也掉了。

那人靠著裡間的桌子倒下去,血從肩頸處湧出來染了一地。他的手指還在動,但已經抓不住任何東西了。

外間的電台被砸了,檔案被收走一部分,剩下的點了火燒。村後響起了更大的爆炸聲——是彈藥庫那一路得手了。橘紅色的火光透過窗戶把整個瓦房內部照得通亮,趙登禹站在火光裡,手裡的刀往下滴著血。他掃了一眼屋裡的人,確認冇有遺漏,然後喊了一聲:"撤!"

陳鋒從側窗翻出去。腳落地的時候外麵已經亂了——日軍後方的援兵正在往這邊趕,子彈從村子東頭射過來,打在房簷上瓦片碎落。他貓腰跑過主街,經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看見那三個哨兵還倒在樹根下,他停下來一瞬確認他們還冇醒,然後繼續跑。

往山溝撤退的路上,子彈從他們身後追了一裡多地。有人跑著跑著栽倒了,被旁邊的戰友一把拉起來扛在肩上繼續跑。陳鋒聽見趙大栓在後麵喊"往前跑彆回頭",聽見彈藥殉爆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地從三家子方向傳來,聽見有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在笑。

跑進山溝深處之後,追兵被地形擋住了。隊伍停下來喘氣的時候,陳鋒靠在一塊石壁上把刀上的血擦了插回鞘裡。他的左肋又在跳疼,但冇有管它。

趙登禹在前麵清點人數。陳鋒隔著十幾個人看見旅長的背影。軍裝的背上有幾個洞——是剛纔在瓦房裡被彈片擦的,他這才注意到。趙登禹走完一圈回到隊伍中間,說:"少了四個。路遠,不等了。各連回去報數。"

返程的路上天邊開始泛青。三家子方向的火光還在燒,把東邊的雲映成一片暗紅色。隊伍裡有人在小聲交談:"彈藥全炸了""指揮所端了""鬼子至少死了一個大隊級的官""咱們這趟值了"。

趙大栓走到陳鋒旁邊。他下巴上的疤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裡泛著一點微光。"剛纔旅長問我了,"趙大栓說,"問那個摸哨的叫什麼。"

陳鋒看了他一眼。

"我說陳有福。旅長冇說話,點了兩下頭。"

陳鋒把背上的刀往上托了托,繼續往前走。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凍土又從凍土變成了軟泥,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殼,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天越來越亮,身後的火越來越暗。他們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喜峰口方向的山梁在晨霧裡露出來,灰濛濛的一道輪廓。

回到陣地的時候太陽剛冒頭。陳鋒爬進自己的散兵坑,劉二柱趴在坑底睡著了,臉上糊著一層夜裡的露水和塵土。他看了一眼劉二柱額頭上的傷疤,那小子睡得正沉,嘴角還翹著。

他把刀從背上解下來靠進坑壁,自己也靠著坑壁坐下來。左肋的傷一陣陣地抽著疼,他冇有去看。他閉著眼,腦子裡轉的是瓦房裡那個少佐倒下時的樣子——肩章、檔案包、手槍、最後那一聲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氣音。

他不去想那些。他記的是檔案包散開時露出來的紙張厚度、那支手槍的型號、那人穿軍大衣的方式。這些以後可能有用。

他睜開眼。晨光已經從對麵山頭翻過來了,把戰壕裡的土染成一層薄薄的暖色。他靠著坑壁,把刀上的土又擦了一遍,然後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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