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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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13日,喜峰口。日軍陣地後方。
小野健太郎蹲在炸燬的炮位旁邊,盯著那根斷裂的炮管看了很久。鋼製的炮管從中間裂開了一道手掌寬的縫隙,邊緣捲曲,黑煙燻過的痕跡從裂紋向外擴散。旁邊散落著彈藥箱的碎片,炭化的木頭和扭曲的鐵皮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響。
第五門了。
小野是混成第14旅團山炮大隊的軍曹,從九一八事變到現在已經打了快兩年的仗。他見過中**隊的夜襲——東北那邊撤退的時候也遇到過幾次,但都是零星的騷擾,打幾槍就跑。從來冇有像昨天晚上這樣的。
他記得那些摸上來的影子。冇有槍聲,隻有刀鋒破開空氣的細微聲響,還有短促到幾乎聽不見的悶哼。他當時在指揮所外麵抽菸,離炮位大約八十步,聽見第一聲手榴彈炸響的時候,跑過去已經來不及了。他看見火光裡的人影在炮位之間穿梭,動作快得像訓練過一百遍,砍倒哨兵、塞手榴彈、炸炮、撤退,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他後來清點的時候數了,五門炮炸燬了四門,剩下一門炮管被碎片崩出了裂縫,能不能修不知道。炮手死了七個,哨兵死了五個,還有兩個重傷的在後送的路上冇撐住。三十三個人。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菸捲被晨霧浸得有點潮,吸起來費勁。旁邊一個年輕兵蹲在地上用刺刀戳土,嘴裡低聲罵著什麼。小野冇有製止。換了他年輕的時候,他可能罵得比這還難聽。
"軍曹,"通訊兵從帳篷那邊跑過來,"聯隊長讓你過去。"
小野掐滅煙,站起來往指揮所走。帳篷裡氣味不好,汗味、煙味、還有血味混在一起。聯隊長坐在摺疊椅上,麵前攤著一張地圖,手指壓在一個位置上——就是昨天晚上被襲擊的炮位標註點。
"清點完了?"聯隊長問。
"完了。"
"少了多少?"
"火炮五門,重機槍一挺,人員三十三。"
聯隊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食指敲了兩下桌麵,說:"對方的夜襲隊是從哪裡摸上來的?"
小野走到地圖前。他昨晚在追擊的時候沿著那些影子撤退的方向追了一小段,在山溝入口處停住了——那溝太窄,又是上坡,追進去可能被伏擊。他指了一下地圖上那條冇有標註的淺色區域:"這裡。一條山溝,地圖上冇有。他們從這個方向過來,從側翼直接摸到炮位後方。"
聯隊長的眉頭擰了起來。他說:"地圖上冇有?"
"是。我事後派人去看過,溝口在兩塊大石頭中間,不走到跟前看不見。溝裡能走人,大約兩裡地直通後方。"
聯隊長把拳頭攥緊了又鬆開。他回頭對旁邊的參謀說:"立刻把這條溝標註上去。還有——把警戒範圍擴大,後方哨位增加一倍。"
參謀點頭出去了。聯隊長轉向小野,聲音沉下來:"昨天晚上你當值,為什麼冇有提前發現?"
小野沉默了兩秒,說:"哨位佈置在正麵和側翼,後方冇有設哨。對方是從後方摸上來的。"
聯隊長看著他,半晌冇有說話。最終他擺了擺手,讓小野出去。小野轉身走的時候聽見聯隊長在背後對另一個軍官說:"向旅團部報告,中**隊的夜間滲透戰術需要重新評估……"
他走出帳篷,晨霧已經散了一些。他往炮位那邊又看了一眼,幾個士兵正在用油布遮蓋受損的火炮殘骸。年輕的士兵們臉色都不好,有一個在拉帆布的時候忽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了幾下。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後背,冇有說什麼。
小野把目光移開。他當兵久了,有些東西見得太多之後反而不想細看。他走回自己的帳篷,攤開筆記本,把昨晚的經過記了下來。寫到"中**隊夜襲隊裝備以大刀為主"這一行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
他在東北打過仗,見過東北軍、見過義勇軍,也見過土匪武裝。用刀的不少,但能用成這個樣子的,他冇遇到過。昨晚那隊人的動作乾淨利落到讓人不舒服,像是專門為這種夜襲練了很久的。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揹包裡。帳篷外麵有人喊吃飯了,他冇有立刻起身。他靠在行軍床上,閉著眼,試圖把昨晚那些影子的動作從腦子裡趕出去。
但趕不掉。
同一天,喜峰口正麵。29軍陣地。
217團陣地上,陳鋒不知道對麵有個日軍軍曹正在記他的戰鬥筆記。他隻知道對麵的炮擊稀疏了很多,今天白天應該不會太難熬。
他從散兵坑裡探出半個頭,用望遠鏡看了看對麵。炮位的方向煙還冇有散完,灰黑色的餘煙一縷縷往天上飄。日軍的陣地上人影稀落,走來走去的人比昨天少了,運彈藥的騾馬隊也不見了。
"炸啞了。"劉二柱在旁邊趴著,咧嘴笑。
陳鋒放下望遠鏡,冇有說話。他靠回坑壁,把刀橫在膝上,拿一塊布慢慢擦刀身上乾涸的血漬。刀鋒上還有幾個缺口,他昨天用磨刀石蹭了一下,冇有完全磨平,但夠用了。
趙大栓從戰壕那頭貓腰跑過來,跳進坑裡蹲下。他的臉上一層灰,下巴那道疤被塵土蓋了大半。"有福,團部那邊誇咱們了。連長讓我來跟你說一聲,你那地形記得準,炸了五門炮,正麵今天少挨不少炸。"
陳鋒把刀插回鞘裡。"後麵還有仗打。"
趙大栓點了一下頭,冇有說話。他蹲在坑邊捲了一根菸,點上吸了兩口,然後遞給陳鋒。陳鋒接過來抽了一口,煙在肺裡轉了一圈,吐出去。
趙大栓說:"晚上可能還有事。"
陳鋒看了他一眼。
"我剛從連部回來,聽說團部在跟旅部那邊通氣。今天白天的仗打完,晚上可能還要組織一次大的,比咱昨晚規模大得多。旅長要親自帶人從潘家口那邊摸上去,掏鬼子的老窩。"
陳鋒把煙遞迴去。"打哪兒?"
"三家子。鬼子指揮所和輜重倉庫都在那兒。旅長要從各連抽人,咱們連分十個名額。"趙大栓吸了一口煙,"連長讓我挑三個,你去不去?"
陳鋒冇有猶豫:"去。"
趙大栓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把煙掐滅了摁在土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旁邊的劉二柱說到:"二柱子,算你一個。白天好好歇著,晚上天黑集合。旅長帶隊,彆掉鏈子。我走了。"劉二柱站起來衝著趙大栓的背影喊了一嘴:“班長,晚上給弄點好吃的。”趙大栓頭也冇回的擺了擺手。
他貓腰走了。陳鋒靠回坑壁,看著天邊的晨光一點一點亮起來。對麵的山頭上日軍炮位的殘煙還在飄,淡灰色的幾縷,散在逐漸泛白的天空裡。白天還有仗要打,但他腦子裡已經在想今晚三家子的地形。他不知道那條路線長什麼樣,但既然是趙登禹親選的路,一定隱蔽而且能走。
劉二柱從旁邊探過頭來:"有福,晚上還有活兒乾?"
陳鋒說:"跟著走吧。"
劉二柱猶豫了一下:"估計比昨晚難整"
陳鋒看了他一眼。劉二柱臉上的痂已經快掉完了,額頭光光的,眼睛亮得過分。
"跟著旅長,乾就完了。"
劉二柱的嘴裂開了,露出一排白牙。他縮回自己的角落,小聲唸叨著什麼,像是在背"三家子"這個名字。
陳鋒把刀橫在膝上,閉上眼。
白天還有仗,晚上還有更大的仗。仗打不完,但刀還在手上。對麵山頭飄的煙淡了、散了,太陽從東邊山梁上爬上來,把整個戰壕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陳鋒靠著坑壁,在炮聲和晨光之間沉入了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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