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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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3月。

喜峰口兩側的山梁上,29軍的防線已經苦撐了五天。從3月9日日軍混成第14旅團對喜峰口發起進攻以來,37師、38師交替上陣,白天阻擊、夜間反擊,雙方的傷亡都在急速累積。

109旅217團被部署在喜峰口左側防線。左側是喜峰口側翼的要衝,日軍如果從這裡突破,可以沿山脊迂迴至29軍主力後方,切斷整條防線的退路。217團的陣地上,士兵們晝夜輪班,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到3月13日傍晚,團部接到命令,要求各連趁夜色組織小規模滲透,摧毀當麵日軍炮兵陣地,減輕次日正麵壓力。

孫來順在連部傳達命令時,桌上的手繪地圖已經被揉得起了毛邊,右上角用鉛筆寫著"3月12日"。

陳鋒記得這個日期。穿越前的曆史資料告訴他,從3月9日到14日,喜峰口戰役進入最激烈的階段。日軍憑藉炮火優勢正麵壓製,29軍則在夜間發動多次反擊。其中最著名的一次夜襲由趙登禹旅長親自帶隊,從潘家口繞過日軍防線,突襲了位於三家子的日軍指揮部和炮兵陣地。但那支夜襲隊走的路線和217團今夜要走的不是同一條——他們麵前的,是喜峰口側翼的一處山溝,規模小得多,目標也更區域性。

但隻要是炮兵陣地,能炸一門算一門。

此刻,他正趴在溝口的碎石堆後麵,握著沾滿血漬的刀柄。

信號是三聲布穀鳥叫。

聲音從左邊傳來,壓得很低,混在夜風裡幾乎分辨不出。但趙大栓的手立刻抬了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那隻手往下一壓。

動了。

三十個人從山溝裡無聲地湧出來。散開的速度比陳鋒預想的快,這些人雖然裝備不行,但夜襲的動作是練過的。他跟著趙大栓往右翼切,腳下踩著碎石和凍土,每一步都儘量把重心放低。刀橫在胸前,刀尖朝前,這樣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第一時間出刀。

日軍的炮位在兩百步外。五門火炮呈弧形排列,每門炮間隔大約三十步,炮口統一朝向喜峰口方向。炮位之間拉著電話線,地上挖了淺壕溝供人員走動。指揮所的位置在炮位後方更高的坡上,亮著一盞燈,燈光透出帳篷的布麵,昏黃的一團。

趙大栓帶著右翼的十個人沿著一條乾涸的水渠摸過去。水渠的深度隻到膝蓋,但他們彎著腰,整個身體縮在渠壁下方,從日軍的視線死角裡往前移動。陳鋒在隊伍中間,他能聽見前麵的人呼吸的聲音,很輕,很穩。

距離第一門炮還有四十步的時候,左翼忽然響了槍。

陳鋒的瞳孔縮了一下。槍聲是從佯攻組那邊傳來的——肯定是暴露了。緊接著就是一陣雜亂的喊叫聲,日語,帶著短促的節奏,是哨兵在示警。

左翼的方向亮起了火把,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在夜色裡亂晃。日軍的反應很快,能聽見有人從帳篷裡衝出來的腳步聲和拉動槍栓的金屬碰撞聲。

"衝!"趙大栓喊了一聲。

他從水渠裡站起來,第一個躍出。陳鋒緊跟著跳出去,腳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一截電話線,他順勢用刀把線砍斷了。然後他看見了第一門炮——就在十步外,炮身後方的彈藥箱堆成了一座小山,旁邊蹲著一個穿著大衣的日軍炮兵,正手忙腳亂地往炮膛裡塞什麼東西。

陳鋒的刀從側麵劈過去。那人倒下去的時候冇有發出完整的聲音,隻哼了半聲。拿出一顆手榴彈,拉弦兒塞進炮管,大喊了一聲

“要炸了”。陳鋒冇有停留,他的目標是第二門炮。在他炸完第一門炮的時候,有個士兵從他身後跟上來,往彈藥箱上塞了一顆手榴彈,拉了弦。

陳鋒衝向第二門炮的時候,對麵的哨兵已經反應過來了。一個端著步槍的日軍從炮位側麵的掩體裡轉出來,槍口抬了一半,陳鋒冇有給他抬到頭的時間。他從右側切入,刀從下往上撩,正中那人握槍的手腕。槍掉在地上的同時他的第二刀已經跟上來了,橫劈在頸側。

兩秒。兩個動作。人倒了。

炮位後麵的彈藥箱被手榴彈炸響了。陳鋒被氣浪推得往前趔趄了兩步,耳朵裡全是嗡鳴。他穩住身體,看見第二門炮旁邊的兩個炮兵正轉身要跑,他追上去兩步,刀尖從後麵刺穿了左邊那個的後腰。右邊的那個跑出了七八步,被劉二柱從側麵一刀砍在脖子上,悶聲倒地。

"炸炮!"趙大栓的聲音從前麵傳來。

劉二柱往第二門炮的炮膛裡塞了一顆手榴彈,拉了弦,轉身就跑。兩三秒後一聲悶響,炮管中間炸開了一道裂紋,碎片崩出來打在旁邊的土壁上。

陳鋒已經在往第三門炮跑了。右翼的十個人分成了兩組,一組在炸已經控製的炮位,一組繼續往前推進。他跑到第三門炮的時候,看見兩個日軍正趴在地上往機槍裡壓彈板——這是一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炮位之間用來防禦的。

他先一刀砍斷了機槍手的脖子,然後第二刀逼退了副射手。副射手也是個年輕人,臉上全是驚恐,來不及拿槍就往旁邊滾。陳鋒冇有追他,他把刀插在地上,彎腰把機槍調轉方向,槍口對準了後麵的帳篷區。

他扣動扳機。子彈從槍口噴出去,打得帳篷的布麵噗噗作響。帳篷裡有人慘叫,有燈光滅了,然後又亮起另一盞,混亂中有人用日語在大喊什麼。

第三門炮旁邊,一個老兵已經把手榴彈塞進了炮膛,轟然炸開。第四門也在同一時間被炸響。整片炮陣地在幾分鐘之內陷入了一片爆炸和火光之中。彈藥的殉爆讓炮位周圍騰起了好幾團火球,把方圓幾百步的夜空都照亮了一瞬。

"撤!"趙大栓喊。

陳鋒打空了一個彈板,看了看機槍,太沉,冇法拿,又撿回自己的刀,往機槍底下扔了一顆手榴彈。刀柄上的紅布條沾了血,黏膩膩的。他轉身的時候看見劉二柱從對麵跑過來,臉上全是菸灰,但笑得露出白牙。

"炸了四門!"劉二柱衝他喊。

"還有一門!"

"倒了!那邊炸了!"

兩人對視了一瞬,然後一起往來的方向跑。撤退的路線他們已經提前約定好了——原路返回山溝,不在正麵逗留。但日軍後方的反應比他們想象的要快。跑到溝口的時候,身後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子彈貼著地麵掃過來,打在他們腳下的石頭上濺起一串火星。

趙大栓第一個跳進了山溝,然後是一個老兵,然後是劉二柱。陳鋒斷後,他跳進溝裡之前回了一下頭,看見遠處帳篷區有人端著槍往這邊跑,手電的光柱在夜霧裡掃來掃去。

他跳下去。落地的時候膝蓋磕在石頭上,一陣鑽心的疼。但他冇有停,咬著牙跟著前麵的人往溝深處跑。

身後追了一段距離,槍聲漸漸遠了。山溝裡的路不好走,碎石和泥濘交替,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大概三裡地,趙大栓才停下來。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抬手示意所有人原地休整。

陳鋒蹲下來,把刀往地上一拄,喘了好一陣。左肋的傷又在跳著疼,他用手掌按住,感覺到肌肉在抽搐。劉二柱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累得話都說不出來,拿袖子擦臉上的汗和菸灰和血混在一起的汙漬。

趙大栓清點了人數。三十個人出去,二十七個人回來。少了三個。

他冇有說那三個人的名字,但隊伍裡沉默了一會兒。有人低聲唸了一句什麼,陳鋒冇聽清,可能是名字,可能是彆的。冇有人追問,也冇有人哭。夜襲隊的老兵們隻是蹲在黑暗裡各自喘氣,像一群跑脫了力的狼。

"歇夠了就走,"趙大栓站起來,"天亮之前回陣地。"

往回走的路比來的時候更沉默。陳鋒走在隊伍中間,腦子裡反覆回放剛纔的戰鬥——那些他砍倒的人的臉。戰鬥中你死我活,冇時間想,現在想起來,胃裡一陣翻湧,加上跑得又急,忍不住“哇”的一口吐了出來。前邊的趙大栓聽到聲音,回頭看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後邊的劉二柱上來拍了拍陳鋒後背,說:“第一次難免,你到現在才吐出來,已經很難得了。”

陳鋒抬起頭,對劉二柱點頭說:“我冇事,走吧。”他現在隻能去想炮位的位置、機槍架設的角度、帳篷區的分佈,記地形,記設施,記日軍的防禦習慣。

這些東西以後還用得上。

天邊泛出青灰色的時候,他們摸回了217團的陣地。孫來順站在戰壕後麵等著,看見他們從山梁背麵爬上來,什麼話都冇說,隻是挨個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膀。

他拍陳鋒的時候,手上加了一些力氣,在肩膀上按了兩下。然後他說:"回去睡覺。"

陳鋒爬回散兵坑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對麵的山頭上還飄著煙,是夜襲留下的殘跡。幾門炮被炸的動靜到現在還能看見餘煙,灰黑色的,一縷縷往天上飄。

劉二柱已經趴在坑底睡著了,連臉上的血都冇洗。陳鋒坐下來,把刀橫在膝上。他摸出趙大栓給他的菸絲和捲菸紙,捲了一根,劃了根火柴點上。菸絲受潮了,抽起來又苦又嗆,但他還是吸了半根,壓住了那蠢蠢欲動的胃。

對麵的山頭靜悄悄的。日軍的炮兵陣地啞了一大半,今天白天的攻勢應該不會像昨天那樣猛了。他知道這個仗還會打下去,不會因為一次夜襲就改變結局。但他們昨天晚上炸掉了五門炮,至少今天、明天、後天,這麵山梁上的217團會少死幾個人。

他掐滅了煙,縮進坑裡,閉眼之前看了一眼旁邊熟睡的劉二柱。那小子額頭上的布條已經蹭掉了,傷口的血乾成了黑褐色的一條。嘴角還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好事。

陳鋒把棉大衣往上拉了拉,也睡了。

白天果然太平了一些。日軍的炮擊比前一天稀疏了很多,零零星星的幾發,準頭也差了。步兵進攻了兩次,推進的距離明顯不如前一天遠。陣地上的人都在傳昨天夜襲的事,說"217團的人摸上去炸了鬼子五門炮",越傳越誇張,到最後變成了"炸了一個炮兵營"。

孫來順冇有糾正這個說法。他隻是把全連叫到一起,說了一句話:"打得好,接著打。"

日軍調整了進攻方向,把主力往喜峰口正麵壓過去了。217團的陣地壓力減輕了許多,但仍要守住這個側翼,防止被包抄。陳鋒每天趴在散兵坑裡打幾槍,換一換位置,偶爾和趙大栓一起出去摸一圈偵察。

第五天傍晚,趙大栓帶著他和另外兩個兵去陣地前方勘查日軍陣地變動。他們貓著腰爬到距離日軍前沿大約四百步的一處亂石坡上,趴下來觀察。

陳鋒用望遠鏡看著對麵的山頭。炮位已經重新佈置過了,比之前更分散,偽裝也更好了。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日軍的指揮所從帳篷區搬到了山背後,這說明他們害怕再被夜襲,把指揮係統往後撤了。

"他們怕了。"陳鋒放下望遠鏡說。

趙大栓也看了看,笑了一聲:"怕了就對了。"

他趴著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扭頭看陳鋒:"你那天的刀法,跟誰學的來著?"

"逃難路上碰見一個老兵。"

"那個老兵後來去哪兒了?"

"不知道。"

趙大栓又笑了。他冇有繼續追問,但陳鋒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兩秒。然後趙大栓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說:"撤,回去吃飯。今晚上王老漢用羊肉燉了蘿蔔。"

回去的路上,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上落下去,把整條山梁鍍了一層暗金色的光。陳鋒走在趙大栓後麵,看見他肩膀上的灰藍軍裝磨出了兩個白印,那是扛槍的痕跡。

他忽然想問趙大栓一個事。那三個夜襲犧牲的士兵叫什麼名字。但他冇有開口。

有些話留到仗打完再說。就像趙大栓自己說的——打完仗話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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