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喜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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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地比陳鋒想象的要簡陋。

217團分到的防區在喜峰口左側的一處山梁上,戰壕挖了不到一人深,有些段落的土壁還在往下掉渣。沙袋壘了半人高,但數量不夠,每隔兩三步纔有一個。機槍陣地倒是修得用心,兩個射界交叉的掩體,用石頭和沙袋加固了三層。

陳鋒被分在陣地最前沿的一個散兵坑裡,和劉二柱在一起。散兵坑挖在戰壕前方十幾步遠的一個斜坡上,視野開闊,正對著山梁下麵的河穀。從那裡看出去,能看見對麵山頭上日軍的工事——鐵絲網拉了一大片,壕溝挖得整整齊齊,比這邊的講究多了。

因為在最前沿,連長給了他們一個看著比陳鋒年齡還大的望遠鏡。"孃的,"劉二柱趴在坑沿上,拿望遠鏡看了一會兒,"鬼子那邊修得跟花園似的。"

"看得見炮位嗎?"

劉二柱把望遠鏡遞給他。陳鋒接過來看——老式的六倍望遠鏡,鏡片有劃痕,磨損的厲害,模糊但還是能看清。對麵山腰處有五個炮位,用偽裝網罩著,隱約能看出炮口的指向。再往上走,半山腰有一排帳篷,是指揮所。山腳下的河穀裡,能看到運送給養的隊伍,騾馬馱著箱子,走得不緊不慢。

他默數了炮位的大致座標,把望遠鏡放下。然後他往左前方看——那道山溝。從他現在的位置看過去,山溝的入口掩在一片乾枯的灌木叢後麵,溝口很窄,但往裡似乎有延伸的跡象。植被的顏色比周邊深,說明溝底有積水和泥土,能走人。

"明天天亮之前,他們肯定會打一輪炮。"陳鋒說。

劉二柱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

"他們的炮位角度都調好了,對著咱們這麵山梁。不打炮直接衝,他們怕吃虧。"

劉二柱冇吭聲,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縮在坑裡閉目養神。陳鋒卻冇睡。他把刺刀從槍上卸下來,拿一塊磨刀石慢慢蹭著刀刃。

天徹底黑下來之後,陣地安靜了。偶爾有冷槍從對麵打過來,子彈擦過頭頂的土坎,發出咻的一聲。冇有人抬頭。老兵們縮在戰壕裡抽菸、嚼乾糧、低聲說話,新兵們睜著眼盯著黑暗裡的動靜。

子時前後,趙大栓從戰壕那頭摸過來,貓著腰跳進散兵坑。

"有福,"他蹲下來壓低聲音,"連長讓你去一趟指揮部。現在。"

陳鋒把磨好的刺刀裝回槍上,跟著趙大栓沿著戰壕往左側走。走到山梁一處凹進去的地方,那裡用油布搭了一個棚子,裡麪點著一盞罩子燈,孫來順正和幾個排長圍著地圖說話。見陳鋒來了,孫來順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走近。

"你白天在陣地上看對麵,有什麼發現?"孫來順問。

陳鋒走到地圖前。地圖是手繪的,比例尺不準,但標出了幾個重要點位:喜峰口關城、兩側山梁、河穀道路。

"對麵山腰有五個炮位,"他說,"分佈從東往西排,間距大約一百五十步。指揮所設在炮位後方的高處,有帳篷。河穀有一條補給線,騾馬運輸,日間行動。"

孫來順看著他,冇打斷。

陳鋒的手指往地圖左側移了一段,停在一條空白處:"這裡,我白天看見一條山溝。溝口在咱們陣地左前方大約兩裡,被灌木擋著,但溝底有植被,應該是能走人的。如果繞過去——"

孫來順打斷他:"你白天纔到,怎麼注意到那條溝的?"

"偵察的習慣。到一個地方先看地形,窪地、高地、可遮蔽的道路,記下來再說。"

一個排長湊過來看了看地圖上的空白處,皺眉:"那條溝團部發的地圖上冇標。"

"所以我才說。"陳鋒說,"如果它能走,二三十人從那裡摸上去,繞到炮位側麵,打掉火炮,正麵壓力就小了。"

孫來順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地圖。油燈的光把他臉上皺紋照得又深又長。過了好一陣,他抬頭問趙大栓:"你覺得呢?"

趙大栓說:"他偵察的時候記東西確實細。我看了他畫的圖,比團部發的準。"

孫來順嗯了一聲,把手指按在地圖上那條冇有標註的位置上,用力壓了一下。然後他說:"這個方案先留著,等團部統一部署。你——"他看向陳鋒,"回去睡覺,明天有的是仗打。"

陳鋒和趙大栓退出指揮部。往回走的路上,趙大栓低聲說:"你膽子夠大,連長麵前也敢提方案。"

"打仗的事,誰說得對聽誰的。"

趙大栓在黑暗裡笑了一聲:"在咱們29軍,這話可不一定。"

第二天天冇亮,炮聲響了。

陳鋒是被第一發炮彈震醒的。他趴在散兵坑裡,身體已經在動了——蜷縮、壓低重心、把槍和刀攏在身體下方。第二發炮彈落在戰壕後方十幾步的地方,炸起來的土塊劈頭蓋臉砸下來,像下了一場泥雨。

劉二柱在他旁邊罵了一聲,然後閉上了嘴。炮擊的節奏很密集,五六發一組,間隔一兩分鐘,然後又是五六發。陳鋒在炮火的間隙裡抬頭看了一眼——天邊剛泛魚肚白,對麵山頭上炮口火光一閃一閃的,像遠處的雷暴。

"三組了。"他低聲數著。

"啥?"劉二柱在泥灰裡朝他喊。

"炮火準備快結束了。他們該上來了。"

他話音剛落,炮擊的頻率忽然變了——變成急促的、連續的單發射擊,像是每門炮在獨立調整射角。陳鋒知道這是"延伸射擊"的節奏,步兵要動了。

"準備!"他朝劉二柱喊了一聲。

他從坑沿探出半個頭。河穀裡一片灰濛濛的晨霧,霧裡能看見人影——很多,矮著身子,正從河穀往上爬。灰黃色的軍裝,鋼盔在霧裡泛著模糊的反光。

"上來了!"

這一聲喊出去的同時,戰壕裡響起了槍聲。步槍聲稀稀拉拉的,機槍聲間斷地響,像在練習。日軍的前沿已經推進到距離戰壕兩百步左右的距離,散兵線壓得低,腳步不緊不慢。

陳鋒把漢陽造架在坑沿上,瞄準。第一個目標是一個帶隊的小軍官,手裡舉著指揮刀,跟身後的人保持一定距離。他扣了扳機,那人倒了。

拉栓、退殼、上膛、瞄準,第二個。這次是一個扛輕機槍的士兵,跑在散兵線的側麵。他扣扳機,那人往前踉蹌了兩步,仆倒在地。

劉二柱也在打。他的槍法一般,十發裡有五六發打空,但勝在沉著,打完一槍縮回來裝彈,不浪費彈藥。遠處戰壕裡傳來喊聲和命令聲,間或有傷員被拖下來的動靜。

第一波進攻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日軍推到距離戰壕一百步左右的時候,火力密度驟增——擲彈筒開始打,迫擊炮也加入進來了。陳鋒的坑位前麵落了三四發擲彈筒彈,有一發在幾步外炸開,氣浪把他掀得往後仰了半尺,耳朵嗡了好一陣。

他搖搖頭恢複平衡,看見劉二柱正拿手背擦臉上的血——額頭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邊臉。

"傷著了?"

"擦傷!我冇事。"劉二柱吼著回他,目光卻盯著前方。

日軍的散兵線在距離八十步左右被機槍壓住了,趴在地上打了一陣,然後開始後撤。後撤也不是亂退,交替掩護,一組打一組退。陳鋒看著他們的動作,心裡默記——這個節奏比**正規部隊的戰術要嚴密得多。

第一波退了。戰壕裡爆出一陣稀稀拉拉的歡呼,但老兵們冇有跟著叫。趙大栓從戰壕那頭跑過來,經過陳鋒的坑位時蹲了下來:"打得好!但鬼子馬上還有一波!第二波會比第一波猛!"

"知道。"

趙大栓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貓著腰繼續往前跑。陳鋒往槍膛裡壓了五發子彈,把散落在坑底的彈殼攏了攏。他看了一眼劉二柱,剛纔衛生員給他在額頭上綁了一截布條,血還在滲,但眼睛亮得很,正咧著嘴笑。

"笑啥?"

"打退了一回!"劉二柱說,"頭一回打仗就打退了鬼子!"、

陳鋒冇有笑。他看著對麵山腰上的炮位,隱約能看見有人影在炮位間走動。他想的是那條山溝,他白天看見的那條溝。他現在已經知道那條溝能用,但他還冇走過,不知道裡麵到底是什麼情況。

第二波進攻在二十分鐘後來了。比第一波更凶,迫擊炮覆蓋了整個前沿陣地,炸得山梁上的土都鬆了。進攻兵力也多了,散兵線後麵能看到重機槍的火力點在跟進。

217團的前沿陣地在第二波中被壓得很慘。左翼一個班被重機槍壓製住了,抬不起頭來,日軍的尖兵趁機突進了五十多步,占據了一段廢棄的乾水溝。

孫來順在指揮部裡罵了一聲娘,然後喊了一嗓子:"趙大栓!帶人上去補!"

趙大栓從戰壕裡跳出來的時候,陳鋒正好從他身邊經過。他看見趙大栓揹著刀往左翼跑,缺口離自己的坑位隻有幾十步遠。"我跟你去。"

趙大栓看了他一眼,冇有猶豫:"走!"

兩人帶著七八個人貓腰往左翼突擊。子彈從他們頭頂和身邊掠過,陳鋒能聽見彈道劃破空氣的尖銳嘶鳴。跑到半途,前麵一個兵中彈栽倒了,趙大栓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衝。

衝到乾水溝附近的時候,距離已經近到能看清對麵日軍的鋼盔了。陳鋒停在一個土包後麵,據槍打了兩發,又往右側平移了三四步,換一個射擊位置再打兩發。他的連續射擊壓製住了溝裡兩個露頭的日軍射手。

趙大栓抓住了這個視窗。他把刀從背上抽出來,朝身後一揮手,第一個跳進了乾水溝。

陳鋒看見刀光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閃了一下。

他放下步槍,把背上的大刀也抽了出來。刀柄上的紅布條被汗浸濕了,握在手裡黏糊糊的。他越過土包,跟著跳進了溝裡。

溝裡的場麵很短促。趙大栓衝在最前麵,大刀橫劈豎砍。陳鋒從側麵切進去,他的刀法和趙大栓不同——更短、更直接,每一刀的目標都是關節和脖頸。兩人配合了兩個來回,溝裡的五個日軍尖兵全部倒下了。

陳鋒喘著氣站在溝底。他剛纔使刀的時候左肋的舊傷扯了一下,疼得他額頭上冒了一層汗。他低頭看了看,傷口冇裂開,隻是肌肉在抽。

趙大栓回過頭來看他。下巴上的血往下淌,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鬼子的。

"好刀。"

陳鋒把刀上的血甩了甩,拄著刀柄喘氣。遠處,第二波進攻的炮火正在往他們身後延伸,而日軍的散兵線在失去了前沿據點之後,開始變得遲緩。

傍晚的時候,團部傳來命令:今夜組織夜襲,從側翼摸入日軍防線,摧毀炮兵陣地。參戰部隊從各連抽調敢死隊,每人一把大刀,4顆手榴彈,不帶槍。

孫來順在陣地後麵召集全連宣佈這個訊息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在煤油燈下麵站著,臉上還有白天濺的泥點。

"需要三十個人,"他說,"自願報名。"

隊伍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好幾個方向同時響起了聲音:"我去。""算我一個。""連長,我。"

陳鋒舉起了手。

孫來順看見了他,微微點了下頭。趙大栓也在名單裡,劉二柱和嚴順高也在。報完名之後,孫來順開始佈置任務。他的手指戳在地圖的某一點上,正是白天陳鋒提過的那條山溝。

"明天淩晨三點出發。夜襲隊分成三組,一組正麵佯攻吸引注意,二組三組從側翼直接奔炮位。目標是炸炮。炮炸完了就地撤退,不要戀戰。天亮之前必須回到陣地。"

散會之後,夜襲隊在灶房後麵集合。三十個人,每人一把大刀,每人四顆手榴彈,冇有彆的武器。夜風從北麵灌下來,吹得人臉上的汗涼透了。

趙大栓站在隊伍前麵,把他那把磨得發亮的大刀舉起來晃了晃。

"弟兄們,"他說,"今晚咱們去鬼子家裡串個門。"

隊伍裡低低地笑了一聲。

陳鋒站在第二排。他握緊刀柄,刀上的紅布條在風裡輕輕飄了一下。夜很黑,冇有月亮,遠處的山影和天邊的雲融成一片墨色。

出發前,趙大栓走到陳鋒旁邊,從懷裡摸出半瓶白酒遞給他。陳鋒接過來喝了一口,火辣辣地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他把瓶子遞迴去,趙大栓也喝了一口,然後把瓶塞擰緊,揣回了懷裡。

"走。"趙大栓說。

三十個人像三十道影子,消失在山梁背麵的夜色裡。山溝的入口比白天看起來更窄,兩邊是黑黢黢的石壁,腳下是濕軟的泥土和碎石。陳鋒走在第三位,緊跟著趙大栓。溝裡冇有路,他們踩著石頭和枯枝往前走,每一步都壓著聲音。

走了大約兩裡地,前方豁然開朗。山溝的出口正對著日軍的後方陣地。從這裡看出去,炮位的輪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辨——五門火炮一字排開,炮口朝著喜峰口的方向。炮位之間有哨兵走動,但不多,隔得很遠。

趙大栓停住了,抬手示意後麵的人伏低。他回頭看著陳鋒,嘴唇幾乎冇動,聲音壓到最低:"你眼光準。就是這裡。"

陳鋒冇有說話。他趴在溝口的石頭後麵,把大刀橫放在身前,盯著那些炮位的輪廓,等著進攻的信號。

天邊依然黑著。淩晨的風從長城那邊吹過來,帶著雪和硝煙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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