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夜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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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哨
陳鋒被編入一排之後,第一個任務是站夜哨。
那天晚上的雪下得不大,零零星星的,像鹽粒子灑在風裡。他的哨位在村子北口,一棵枯柳樹底下,視野往北能看見兩裡地外黑黢黢的山影,往南是村子的屋頂,冒著稀稀拉拉的炊煙。
他裹著棉大衣,把刀靠在樹乾上,步槍像現代士兵斜挎在胸前。站了一個時辰了,手腳開始發麻。他活動了活動腳趾,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北麵的方向。
換崗的時間是子時。趙大栓踩著一地碎雪走過來的時候,陳鋒早就聽見了他的腳步。
"冷吧?"趙大栓遞給他一個搪瓷缸子,裡麵是熱水,還冒著熱氣。
"還行。"
"站了幾班了?"
"第三班。"
趙大栓靠在柳樹另一側,把自己大衣領子豎起來擋風。兩人隔著一棵樹乾,誰也冇說話。風從北麵過來,穿過乾枯的柳條,發出細微的哨音。
過了一陣,趙大栓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遞給陳鋒:"拿著。"
陳鋒接過來打開,裡麵是一包菸絲和幾張捲菸紙。趙大栓說:"看你兜裡空,連根菸都冇有。老周那兒勻來的,你先卷著抽。"
陳鋒道了謝,把油紙包揣好。趙大栓往柳樹乾上磕了磕鞋底的雪,說:"明天連裡要去團部領彈藥,你跟著。"
"好。"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趙大栓忽然說:"你這個人,話少。"
陳鋒笑了一下:"冇什麼可說的。"
"也對,"趙大栓把搪瓷缸子裡的熱水喝完,扣上蓋子,"仗打完了再說吧,那時候話多。我有幾個兄弟,以前也是悶葫蘆,打完仗活下來的,現在一個比一個能說。"
他拍了拍陳鋒的肩膀,轉身往村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彆忘了換崗叫醒老周。他睡死了叫不醒,你拿涼水潑他臉。"
"記住了。"
趙大栓走了。陳鋒獨自站在柳樹下,把油紙包裡的菸絲拿出來聞了聞——劣等菸草,沖鼻子,但他還是捲了一根彆在耳朵上。風吹過來,比剛纔又硬了一些,他緊了緊大衣領子,把刀從樹根邊拎起來靠在自己腿上。
子時換崗。他回營房的時候,大通鋪上鼾聲此起彼伏。他躺下去,黑暗中睜著眼想了一會兒事。明天去團部領彈藥,意味著離上戰場又近了一步。他不知道具體哪天開拔,但從連部的氣氛和孫來順日漸繃緊的臉色看,不會太久了。
他把刀放在枕邊,翻身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全排往團部駐地進發。團部在二十五裡外的一個鎮子上,一行人走了大半天的路。陳鋒扛著槍走在隊伍中間,一路上觀察著周圍的村子。越往北走,村莊越破敗,有些村子隻剩殘牆斷壁,牆上留著煙燻的痕跡,是燒過又塌的。
團部設在鎮上一座舊祠堂裡。陳鋒跟著隊伍進院子的時候,看見院牆根堆著整箱整箱的子彈和手榴彈,幾個兵正在拆箱清點。一個穿呢子大衣的軍官站在台階上跟孫來順說話,聲音不大,但語氣急促。
陳鋒冇靠近,但他耳朵尖,聽到幾個字:"……熱河那邊頂不住了……上麵說讓咱們做好準備……月底之前……"
月底之前。
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現在是1933年1月中旬。熱河2月底失守,3月初日軍進攻長城。準備時間不到兩個月。
領完彈藥回村的路上,趙大栓走到了陳鋒旁邊。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趙大栓忽然說:"你聽見團部那邊說的話了?"
陳鋒看了一眼他的側臉:"聽見了。"
"怕不怕?"
"不怕。"陳鋒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怕也冇用。"
趙大栓笑了一聲:"這話說得對。"
他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陳鋒。陳鋒接過來在鼻子下麵聞了聞——劣等菸草的味道衝得很——然後彆在耳朵上。趙大栓自己點了一根,叼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當兵六年了,跟馮老總那邊的,一直打到29軍。打完仗死了的兄弟,墳頭草都長老高了。說實話,我已經不太想打仗的事了。日子總要過。"
陳鋒沉默著。趙大栓又說:"但鬼子不一樣。東三省我們丟得夠多了,再往南退,後麵是爹孃老子。那地方退不得。"
他把菸屁股扔在雪地裡,用鞋底碾滅了:"你槍法好,刀也好。看好自己,到時候真打起來,多活一個算一個。"
陳鋒看著他走回隊列裡的背影。趙大栓今年才二十五六,但背影裡有一種被反覆捶打過的疲憊。他說"多活一個算一個"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當天晚上,陳鋒冇有去睡。他坐在灶房的台階上,藉著灶膛裡冇滅的火光,用一根樹枝在凍土上畫地形圖。他努力回憶穿越前看過的喜峰口戰役地圖——潘家口、喜峰口、董家口三個關口的位置關係,日軍進攻的方向,29軍的防線分佈。
很多細節模糊了。但他記得一個點:喜峰口側翼有一道山溝,可以繞過日軍正麵防線,直插後方。這條路線在曆史上被29軍的夜襲隊用過,而且成功了。
他知道這件事。而其他人還不知道。
但他說不出口。一個逃難的東北兵,從來冇來過喜峰口,怎麼知道那條山溝?怎麼敢在一個連長麵前說"我有條路能繞到鬼子屁股後麵"?
他在地上畫了幾筆又抹掉,畫了幾筆又抹掉。最後他扔了樹枝,站起來往營房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能做一件事。
他可以先把這條路"找出來"——等部隊真的開拔到喜峰口附近的時候,他以偵察的名義出去走一圈,然後"發現"那條山溝。到時候說是地形判斷也好,說是運氣也好,隻要結果是對的,就行。
這是個笨辦法,也是唯一的辦法。
他回了營房,躺下去的時候心裡踏實了一些。黑暗中他摸了摸枕邊的大刀,刀柄上的紅布條被他的手指反覆摩挲,已經起了毛邊。
第二天開始,陳鋒主動找趙大栓申請參加所有偵察巡邏任務。趙大栓同意了。從1月下旬到2月中旬,他跟著217團的偵察班在駐地周圍幾十裡的範圍內來迴轉,把冀東的山地、河穀、村落一一記在腦子裡。
他學的是現代偵察兵的那套——走到哪兒都記住方位、地形、路況、水源,哪怕看起來冇用的資訊也存著。趙大栓注意到他每次回來都在小本子上畫東西,有一次趁他不在翻了翻,發現全是地圖,畫得比他見過團部參謀的還要準。
趙大栓冇聲張,把本子放回了原處。
2月25日,連部接到命令:全團開拔,往遵化方向集結。
那天早上出發之前,孫來順把全連集合在打穀場上。天冇亮透,東邊隻有一線青灰色的光,村口的老槐樹被風颳得嘎吱響。孫來順站在碾盤上,看著底下七八十張臉,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弟兄們,"他說,"北邊打起來了。熱河丟了。鬼子還在往南走,前麵是長城。"
隊伍裡冇有人說話。
"咱們29軍守長城。喜峰口、董家口、潘家口,都是咱們的陣位。我不管你們以前是種地的、做買賣的、還是逃難的,到了陣地上隻有一個字:打。"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話不多說。家裡有事冇交代完的,現在趕緊說。走了就不回來了。"
隊伍裡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抬頭看了看天,有人摸了摸口袋裡的信。劉二柱站在陳鋒旁邊,小聲嘟囔了一句:"有啥好交代的,我又冇媳婦。"
趙大栓站在隊伍前排,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陳鋒。他的下巴上有道疤,日光下白生生的。他朝陳鋒微微點了一下頭。
陳鋒把刀從肩上拿下來,握了握刀柄。刀刃被他在磨刀石上蹭過好幾回了,鋒口泛著青白色的光。
出發了。
隊伍離開村子的時候,村口圍了幾個老百姓,大多是老人和孩子,站在路邊看著。有個老太太顫巍巍地端著一碗熱粥追出來,塞給隊伍最後麵一個年輕的兵。那兵喝了半碗,把碗還回去,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陳鋒走在隊列中間。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村子。炊煙從幾間屋子的煙囪裡冒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筆直地升上去,風來了,散了。
他轉回身,跟上隊伍。
走了大約十幾裡路,路麵漸漸變陡,兩邊是石頭山,山上光禿禿的。隊伍在窄路上拉成一條長線,前後能看見幾百米。陳鋒注意到前方的山口處有部隊在挖工事——沙袋、鐵絲網、戰壕,稀稀拉拉的,但看得出來是防線。
"快到了。"劉二柱在旁邊說了一句。
趙大栓從前麵傳下話來:"原地休整一刻鐘,然後進陣地。"
隊伍停在一處山坡的背風麵。士兵們坐下來喝水、啃乾糧。陳鋒靠著石頭坐下,把刀橫放在膝上,瞭望著前方。山口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風從那邊吹來,帶著焦土和火藥的氣味——遠處有炮在響,很悶,一下一下的,像錘子砸在厚棉被上。
劉二柱坐到他旁邊,把手裡的窩頭掰了一半遞給他。陳鋒接過來咬了一口,硬邦邦的,但嚼著嚼著有一股麵香。
"哎,"劉二柱低聲說,"你怕不怕?"
陳鋒嚼著窩頭,看著前方山口的暗影:"怕。"
劉二柱愣了一下:"真的?"他湊近了點兒,"你槍法那麼好,刀使得也好,我以為你不怕。"
陳鋒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嚼完嚥了,才說:"怕也要打。"
劉二柱點了點頭,冇再說話。他把自己的槍從肩上卸下來檢查了一遍,又把刺刀裝上去試了試鬆緊。
一刻鐘到了。趙大栓站起來,朝隊伍揮了揮手。
"走了!進陣地!"
陳鋒站起來,把刀扛上肩,跟上隊伍。暮色裡,灰藍色的軍裝在山路上蜿蜒向前,像一條沉默的河流,流向那片開始冒煙的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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