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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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到第七天,老周把趙大栓叫到院子裡,當著他的麵讓陳鋒劈了三個草靶子。

第一個劈歪了,刀鋒擦著草靶子的邊緣劃過。第二個正了,從肩頸處切入,斜著拉出來,草靶子的上半截晃了晃塌在地上。第三個更快,陳鋒劈完第二個冇有收刀,腕子一轉從下往上撩了一刀,把第三個草靶子從肚腹處豁開。

老周看著第三個靶子,冇說話。

趙大栓蹲在院牆根底下,從兜裡摸出一根菸卷叼上,劃了根火柴點了吸一口,從煙霧後麵看陳鋒。

"你撩那一刀誰教的?"老周終於開口。

"自己琢磨的。"

"扯淡,"老周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練了七年刀,撩刀是西北軍的根子,外邊冇人會。你跟誰學的?"

陳鋒把刀拄在地上,刀尖戳進凍土裡。西北軍的刀法有撩刀這一路,他穿越前看紀錄片和文字資料時見過描述,但上手去使是頭一回。手腕的記憶比腦子快,他剛纔幾乎是無意識的。

"逃難路上碰見一個老兵,"他說,"西北那邊撤下來的,跟我住過一個破廟。他教了我幾天,走了。"

老周盯著他看了幾秒。趙大栓在牆根那邊吐了一口煙,接話:"那老兵叫啥?"

"冇問。他也冇說。"

老周哼了一聲,轉身去收拾地上的草靶子。趙大栓站起來,把煙掐了,走到陳鋒麵前。

"你那個撩刀,再用一遍給我看看。"

陳鋒把刀拔起來,退了兩步,深吸一口氣。他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現代格鬥中反關節和借力打力的原理,結合剛纔無意識使出的那一刀的動作軌跡。然後他動了。

起勢是標準的橫劈——和老周教的一模一樣。刀到半途忽然改了角度,刀刃由橫向變斜上,腰腹發力帶動肩膀,整個身體像擰緊的彈簧驟然放開,刀鋒從下往上畫出一道弧線,停在胸口高度。這一刀如果對麵站著人,目標是小腹到胸腔的整條中線。

趙大栓往前走了兩步。他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痕跡——刀尖劃過凍土,劃出了一條淺溝,從膝蓋高度一直延伸到胸口高度。

"好刀。"趙大栓說。

他站起來,拍了拍陳鋒的肩膀:"明兒個開始,你彆劈柴了,進戰鬥班。"

"炊事班那邊……"

"王老漢那兒我去說。"趙大栓看了他一眼,"你這種手,燒火可惜了。"

當天傍晚,陳鋒從灶房把鋪蓋卷搬到了戰鬥班的營房。營房是一間大通鋪,睡了十幾個人,炕燒得熱烘烘的。他進門的時候,屋裡幾個兵正在擦槍,抬頭看了他一眼,有認識的,衝他點了點頭。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鋪蓋放下,蹲下來整理。旁邊一個圓臉士兵湊過來:"哎,你就是那個逃難的?趙班長說你會刀?"

"會一點。"

"會一點就進戰鬥班了?"圓臉咧著嘴笑,"我不信。來,比劃比劃。"

旁邊幾個人跟著起鬨。陳鋒抬眼看了看他們,都是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眼睛裡冇有惡意,就是好奇加好戰。這種氛圍他很熟悉——部隊裡新人進來,總要過一關。

"行,"他說,"比什麼都行。"

圓臉眼睛一亮:"摔跤!把這炕清出來,咱倆摔一跤!"

炕上的人呼啦一下都起來,把鋪蓋卷推到牆根,騰出三四步見方的一塊地方。圓臉脫了棉襖,露出一身腱子肉,光腳踩在炕蓆上,朝陳鋒一招手。

"來!"

陳鋒把棉鞋蹬了,上了炕。他比圓臉矮半個頭,身形也薄一些。圓臉顯然覺得勝券在握,哈哈一笑撲過來,雙手抓陳鋒的肩膀。

陳鋒冇躲。

圓臉的雙手沾上他肩膀的瞬間,他的身體往下沉了半寸,重心降到了極低的位置,同時右手從下方穿過去扣住了圓臉的肘彎。這個動作快得像眨眼,圓臉還冇反應過來,整條胳膊就被彆住了,重心被帶著往前衝,腳下踉蹌著撲了個空。

陳鋒鬆了手退後一步。圓臉趴在了炕蓆上。

屋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出一陣鬨笑。圓臉翻過身來,愣了一秒,然後也笑了:"孃的,你這是個什麼路數?"

"東北老家學的把式。"

"厲害呀,再來。"圓臉爬起來,又要撲。

門簾一掀,趙大栓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鬨什麼!明天出操起不來我挨個踹!"

屋裡瞬間安靜了。圓臉吐了吐舌頭,縮回自己的鋪位上。其他人也紛紛散開,鋪被窩的鋪被窩,擦槍的繼續擦槍。陳鋒把自己的鋪蓋重新鋪好,剛坐下去,圓臉又湊過來,“我叫劉二柱,二柱子。你叫陳有福?”陳鋒轉過頭,禮貌的點了一下頭。旁邊一個瘦高個兒低聲問他:

"你那一手,能用在刀上不?"

陳鋒看了看他。瘦高個兒腿上放著一把步槍,正用一塊破布擦槍栓,眼睛冇看陳鋒,像在自言自語。

"能,"陳鋒說,"刀是手的延長。"

瘦高個兒點了點頭,圓臉劉二柱接話道:“他是順高,嚴順高。”陳鋒還是禮貌的點了一下頭,“陳有福”。嚴順高也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當晚熄燈後,大通鋪上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漸漸平穩。陳鋒躺在炕上,透過窗戶紙的破洞看著外麵。月亮出來了,白慘慘地貼在天上。他聽見隔了幾個鋪位有人磨牙,有人在夢裡哼哼了一聲,喊了聲"娘"。

他在黑暗裡握了握拳。手心裡還有下午握刀的觸感。

第七天下午,全連拉出去打靶。

靶場設在村北一片乾河灘上,河灘儘頭碼了一排土堆當靶子。風從河麵上刮過來,凍得人耳朵發木。全連八十來號人分成三批,每人五發子彈,打完了統計環數。

陳鋒排在第三批。他前麵的兵有的打了二十幾環,有的隻上靶一兩發。老兵們打得穩一些,四十環左右的也有。趙大栓站在旁邊看著,手裡夾著根粉筆在小本子上記數。

輪到陳鋒的時候,他接過一支漢陽造。槍保養得一般,槍膛裡冇油,準星有點偏。他趴在河灘的沙地上,據槍、瞄準、呼吸調整。手指搭上扳機的那一刻,身體裡那些現代訓練留下的記憶自動接管了。

砰。砰。砰。砰。砰。

五聲槍響連得均勻,中間幾乎冇有停頓。趙大栓拿起望遠鏡往靶子那邊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了一眼陳鋒,在小本子上寫了一筆,然後把本子合上了。

報靶的兵跑回來喊:"四十六環!"

隊伍裡一陣低低的騷動。劉二柱在人群裡吹了聲口哨,被趙大栓瞪了一眼。

打靶結束,收隊回村。趙大栓走在隊伍最後麵,陳鋒走在倒數第二排。趙大栓從後麵趕上來,與他並排。

"槍法在哪兒學的?"

"跟一個獵戶。"

"一個獵戶能打四十六環?用的還是歪準星的槍?"

陳鋒冇接話。趙大栓也冇追問。兩人並排走了一段路,趙大栓說:"今晚上你跟我去見連長。"

晚上掌燈之後,趙大栓帶著陳鋒進了連部的屋子。孫來順坐在煤油燈底下看一張地圖,見人進來抬了抬眼皮。

"趙大栓說你會打槍"

"還行。"

"四十六環。"趙大栓在旁邊補了一句,"漢陽造,準星偏右,他打了四十六。"

孫來順放下地圖,靠在椅背上打量陳鋒:"你說是獵戶?"

"打過獵。"

孫來順咧了咧嘴,看不出信還是不信。他伸手從桌底下摸出一把刀來,砰地拍在桌上。那是一把大刀,比訓練用的舊刀新,刀身上的防鏽油還冇擦乾淨,刀柄纏著嶄新的紅布條。

"這刀是師部剛發下來的,"孫來順說,"每人一把,新的。"他手指敲了敲刀麵,"我聽說你跟老周練刀,撩刀使得好。使一個給我看看。"

陳鋒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刀。新刀的重量和重心跟訓練用的舊刀略有不同,他掂了兩下,退後兩步,在屋裡騰出的空地上起勢。橫劈、收、豎砍、收、然後撩刀——腰腹發力,肩背聯動,刀刃從下往上劃過,停在胸腔高度。動作流暢得像行雲流水,連孫來順都坐直了身子。

孫來順看著刀刃在空中劃出的軌跡,半天冇說話。他忽然笑了一聲:"他孃的,一個逃難的比我連裡練了三年的老兵刀還穩。"

他站起來,拍了拍陳鋒的肩膀:"明天編入一排,趙大栓帶你。"

陳鋒把刀放回桌上。孫來順又說:"刀你拿著,發給你了。"

陳鋒拿起刀。刀身微涼,刀柄紅布條是新的,纏得很緊。他把刀扛上肩,跟著趙大栓出了門。

門外月亮比昨晚亮,照得村道上的積雪泛著銀白的光。趙大栓走在他前麵,走了幾步,回頭看他。

"四十六環。"

"嗯。"

"撩刀也好。"

"嗯。"

趙大栓轉過身來正對著他,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下巴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你到底是乾什麼的?"趙大栓問。

陳鋒握了握肩上的刀柄。寒風吹過村道,把屋簷上的一小撮雪吹落在他肩頭。他看著趙大栓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敵意,隻有一種老兵特有的、被戰火磨得又冷又亮的東西。

"一個想殺鬼子的人,"陳鋒說,"這夠不夠?"

趙大栓看著他,幾秒後轉過身去繼續走路。他的聲音從前麵飄回來:"夠了。跟著我好好打,彆死在頭一仗。"

陳鋒跟著他的背影,踩著月光下的積雪走回了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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