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炊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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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粥灌進嗓子眼的時候,陳鋒才意識到自己有多久冇吃過東西了。

灶房在村東頭一間半塌的廂房裡,屋頂用油布補了一塊,爐膛裡燒著玉米稈,火苗舔著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粥是小米的,稀得能照見人影,但撒了鹽,熱乎乎地灌下去,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給他盛粥的是個駝背老漢,圍裙上全是油漬和菸灰,罵罵咧咧地操著一口魯南話:"又來一個吃飯的,又來一個,孃的,這仗打的,淨往灶上添人了。"

陳鋒蹲在灶台邊的角落裡,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屋裡還有三四個士兵,蹲的蹲、坐的坐,吃著同樣的粥,就著鹹菜疙瘩。有人看他,目光好奇但不帶惡意,他也回看,記住了每一張臉。

喝完兩碗粥,趙大栓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陳有福,出來。"

陳鋒把碗擱在灶台上,跟著走出去。

雪停了。天還是灰的,但雲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縷薄薄的光。村道上踩出了一條泥濘的路,雪被踩化了又凍上,走起來嘎吱嘎吱響。趙大栓走在前麵,邊走邊說:"連長姓孫,孫來順,打仗是把好手,就是脾氣糙。你少說話多乾活,彆惹他。"

"嗯。"

"你那個刀法的事兒,連長冇往心裡去。炊事班缺個劈柴的,你先乾著。"

"行。"

趙大栓回頭看了他一眼。陳鋒走路的時候肩膀平、步幅穩,破棉襖下麵露出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利落感。趙大栓當兵五年了,見過的人多,知道什麼人能打仗、什麼人上不了戰場,眼前這個"逃難的"讓他有點拿不準。

他冇說什麼,把陳鋒領到村西頭一間空房裡。屋裡有一鋪炕,炕上鋪著乾草,牆角堆了幾捆劈柴。地上擺著一把斧子,木柄磨得光溜溜的。

"你住這兒,跟炊事班王老漢一塊兒。"趙大栓指了指院角的柴堆,"那些劈了,夠燒三天就行。明天有人來領你辦個名冊,正式編進去。"

"好。"

趙大栓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那個棉襖,回頭找王老漢要件舊軍裝換換。這身太破了,彆人看見以為咱們連收了個叫花子。"

陳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襖,笑了:"行。"

趙大栓走了。陳鋒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聽著院外的動靜——有人說話,有人咳嗽,遠處有馬在嘶鳴,木頭碰撞的聲響,大概是有人在修工事。軍營的氣息,熟悉的、安穩的,讓他緊繃了大半天的神經微微鬆了一分。

他走到劈柴堆前,拎起斧子。

斧刃鈍了,但還能用。他試了試手感,三下五除二劈開一段榆木,木茬子飛出去打在牆上。他的左肋在發力時隱隱作痛,但可以忍。劈了小半堆,身上暖和了,額角沁出薄汗。

王老漢端著一盆淘米水從灶房出來,看見他在劈柴,咦了一聲:"你倒勤快。那柴是濕的,不好劈。"

"還行。"

王老漢湊過來看了看劈好的柴火,切口整齊,大小均勻,一碼一碼摞得像尺子量過的。他咂了咂嘴:"你這手,真當過廚子?"

"肉鋪。"

"肉鋪?"王老漢上下打量他,"肉鋪的剁肉是這麼剁的?你這是使刀的架勢,不是使斧子的架勢。"

陳鋒冇接話,低頭繼續劈。王老漢端著他的淘米水走了,嘴裡嘟囔著"邪門兒"。

劈完柴,陳鋒找了塊磨刀石把斧刃蹭了蹭,又把劈好的柴火碼在屋簷下,然後坐在門檻上歇氣。天色暗下來,風裡夾著凍土的氣味和灶膛的煙味。村子裡有人在唱歌,調子跑得厲害,唱的是"九一八,九一八",剛唱了兩句就被誰罵了,聲音戛然而止。

他摸了摸胸口的夾層。戰術背心還在,手機還在,打火機還在。他掏出打火機看了看——防風金屬殼的,Zippo的款式,上麵刻著他們小隊的徽記:一把刀和一顆五角星。在現代這是平常的東西,放在1932年,這就是天外來的玩意兒。

他把打火機塞回去,壓了壓棉襖前襟,起身去灶房找王老漢要軍裝。

王老漢從灶房角落裡翻出一套舊軍裝,灰藍色的,肩頭磨透了,但比他身上那件破棉襖強十倍。又翻出一雙黑布鞋,鞋底納了十幾層,硬邦邦的,比他的作戰靴小了一號,勉強能塞進去。

"湊合穿,"王老漢說,"這還是一年前死去的老張留下的,洗乾淨了。你彆嫌。"

陳鋒道了謝,把軍裝換上。棉襖裡的戰術背心實在塞不下,他趁王老漢轉身的工夫抽出來,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自己帶來的一個布袋裡。手機、打火機、折刀,全收在布袋中,貼身藏在鋪炕的乾草底下。

換完衣服,他坐在炕沿上適應了一會兒。灰藍軍裝袖口長了半寸,挽了一圈,布鞋底薄,踩在地上能感受到凍土的凹凸。冇有戰術背心,冇有快拔槍套,冇有通訊耳麥,什麼都冇有了。

但活下來了。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是:弄清楚自己有什麼用。

當天夜裡,他在炕上翻來覆去到很晚。隔壁王老漢鼾聲如雷,院子外頭每隔半個時辰有哨兵換崗的腳步聲。他閉著眼,腦子裡把白天見到的資訊過了一遍。

109旅217團。團長他冇見著,但連長孫來順,帶兵的人。連隊大概七八十號人,重武器少,步槍新舊不一,彈藥充足程度看不出來。駐地是村子,有簡單的防禦工事——村口堆了沙袋,東西兩頭各有一挺輕機槍。

日軍目前在熱河方向集結,長城沿線有零星衝突但還冇大規模開打。29軍入關後駐防冀東,正在整訓。

他翻了個身,臉衝著黑黢黢的牆壁。如果曆史照常走,明年三月,喜峰口會打一場血仗。他記得那場仗的幾個關鍵點:夜襲、大刀、日軍炮兵陣地的位置、趙登禹的敢死隊從哪兒摸上去的……

他睜開眼。

那些記憶裡模糊的細節,他冇法確定準不準。曆史書上的東西和真實戰場差了十萬八千裡。但有一點他確定:他至少知道鬼子會在什麼時候來,從哪個方向來,大概有多少人。

這就是他現在唯一能攥住的。

炕的另一頭,王老漢的鼾聲停了一拍,翻了個身,含糊地哼了一聲:"……小二子,彆鬨……"

陳鋒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趙大栓過來領他去登記名冊。連部的文書是個戴眼鏡的瘦子,坐在一張瘸腿桌子後麵,蘸了墨汁往一本厚冊子上寫:"陳有福,奉天籍,——你多大?"

"二十一。"陳鋒隨口給自己減了兩歲。

文書刷刷寫了,又問:"在老家乾啥的?"

"打獵,開肉鋪,跟我爹。"

"識字不?"

陳鋒停頓了一拍。說識字,一個逃難的東北肉鋪夥計識字,在那個年代不常見,但也不是冇有。說不識字,以後好多事情不方便。

"認得幾個,"他說,"不算多。"

文書嗯了一聲,在冊子上又添了一筆。完了把筆一擱,說:"行了,編入炊事班,每月軍餉六塊,夥食扣兩塊,實發四塊。有什麼特殊情況跟趙班長說。"

陳鋒看了一眼那本冊子。冊子很厚,前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被紅筆畫了一道杠,代表這個人死了。

趙大栓從文書那兒領了一套新綁腿和一雙新布鞋,遞給他:"昨兒那鞋穿著不合適吧?這雙是新發的,你試試。"

陳鋒接過來,道了謝。

趙大栓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穿綁腿。陳鋒的動作熟練得不像頭一回——綁腿從腳踝往上纏,一圈壓一圈,鬆緊均勻,到膝蓋下麵收口,紮得又緊又平。

"你有經驗。"趙大栓說。

陳鋒的動作冇停,嘴裡答著:"東北那邊逃難的路上學過,不綁綁腿走不了長路。"

趙大栓盯著他的手看了兩秒,冇再問。

接下來的三天,陳鋒就在炊事班劈柴、挑水、淘米。王老漢看他手腳麻利,漸漸不罵他了,偶爾還勻他多半個窩頭。灶房裡的活不累,但他乾活的時候耳朵一直在聽。

聽士兵們聊天。聽他們說旅長來了,說團長去師部開了會回來臉色不好看。聽他們議論"日本人在熱河那邊動得厲害"、"聽說要打仗了"、"打就打唄,又不是冇打過"。

第四天中午,孫來順連長把全連集合在村頭的打穀場上,訓了一通話。陳鋒站在炊事班那一排的最邊上,聽見孫來順扯著嗓門說:"旅長說了,咱們217團整訓期提前結束,下個月開拔往北走。有老婆孩子的,寫封信回去。冇老婆的,寫封信給爹媽。"

隊伍裡一陣騷動。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有人互相碰了碰肩膀。

孫來順又喊:"慌什麼!仗還冇打呢!早打完早完事!散了吧!"

隊伍散了。陳鋒往灶房走,走了一半,趙大栓從後麵追上他。

"明天開始,你跟著出操。"

陳鋒腳步一停:"炊事班的也出操?"

趙大栓看著他,下巴上那道疤在陽光下有點發白:"連長說了,全連都得練。你放心,劈柴的活誤不了。"

陳鋒點了點頭。他心裡微微一鬆。

出操,就意味著碰槍。

當天下午,他去灶房挑水的時候經過連部旁邊的院子,看見二十幾個兵正在練刀。每人一把寬背長柄大刀,對著一排用草繩編的假人反覆劈砍。帶操的是一名老兵,光著膀子,肩背上全是刀疤,手裡握著一把刀,嘴裡喊著:"劈——收——劈——收!"

陳鋒在院門口站了一小會兒。

那個刀法他看得懂——29軍大刀隊的標準路數,後來民間傳得神乎其神,但其實核心很簡單:橫劈、豎砍、上撩、下掃,四個動作反覆練到肌肉記憶。老兵教的冇有錯,但有一個問題:所有動作都太"滿"了,每一刀用儘全力,砍出去收不回來。

他看了一會兒,走了。

晚上躺在炕上,他翻來覆去想事情。王老漢已經睡死過去了,鼾聲震得窗戶紙嗡嗡響。陳鋒盯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在重組記憶——喜峰口夜襲的路線,他記得大概是從潘家口一帶摸上去,日軍炮兵陣地在山腰某處。具體的地形他不知道,但他可以到現場再判斷。

最主要的是刀法。

他可以讓這些人少死一些。不能多,但多一個算一個。

第二天一早出操,全連在打穀場上跑圈。跑了五圈,又練隊列,然後練拚刺——冇有真刺刀,用的是木棍。陳鋒跟在炊事班的隊伍裡,動作中規中矩,不突出也不落後。但趙大栓一直在看他。

跑圈的時候,陳鋒的呼吸節奏和彆人不一樣。彆人跑完三圈開始大喘氣,他跑完五圈麵不改色。隊列訓練的時候,他轉體、立正、稍息的動作冇有一絲多餘。

趙大栓冇說話。

拚刺訓練結束,趙大栓把陳鋒叫到一邊:"你今天下午彆去劈柴了,來練刀。"

"我冇刀。"

"我勻你一把。"趙大栓說,"連長說了,每個兵都得會砍人。你當了兵,就得拿刀。"

下午,陳鋒站到了那個練刀的院子裡。趙大栓從庫房裡翻出一把舊大刀遞給他——比彆人的短兩寸,刃口有豁,但還能用。陳鋒握了握刀柄,紅布條纏得緊實,手感比他想象的好。

老兵還是光著膀子,站在前麵喊口令:"劈——收——劈——收!"

陳鋒跟著做。做了三個回合,老兵走到他麵前,皺眉:"你手上有勁,但是刀鋒歪了,砍不死人。"

陳鋒冇說話。

老兵糾正了他的手腕角度,讓他重來。他依著重做了兩遍,老兵的眉頭鬆開了一點。

練了一個時辰,解散。陳鋒拎著刀往回走,趙大栓又跟了上來。

"你上午跑圈的時候,"趙大栓說,"步子踩得跟彆人不一樣。"

陳鋒看著他。

"你是練過的。"趙大栓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彆的逃難的連命都顧不上,哪有空練步子。"

陳鋒沉默了幾步路的工夫。然後他說:"趙班長,我跟你實話說。我逃難的路上碰到過一支隊伍,跟日本人打過,我在裡麵待了半個多月,學了些東西。後來隊伍打散了,我才一個人往南走。"

趙大栓聽完,點了點頭,冇有追問更多。

"那行,"他說,"你在咱們連好好待著。你那個刀法,明天還來練,我讓老周多帶你幾天。"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充了一句:"灶房的柴劈完了明天再劈。先練刀。"

陳鋒站在院子裡,把刀翻了個麵,刀身上映出灰濛濛的天。他挽了個刀花,手腕一轉,刀刃在空中切出一道弧線,收勢穩穩停在胸前。

這個動作老兵冇教過。這是他自己手腕上的記憶。

他把刀扛在肩上,朝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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