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地裡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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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是凍醒的。
準確地說,是冷醒的。先是腳趾頭冇了知覺,然後是小腿,然後整條腿像是泡在冰水裡。他條件反射地蜷縮身體,左肋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被人拿刀尖挑了一下。
他猛地睜眼。
天旋地轉了幾秒。視線裡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雪花正不緊不慢地往下落,落在他臉上,涼絲絲的。他側過頭,看見幾根枯黃的草茬子從雪裡鑽出來,再遠一點是殘破的土牆,半截子塌在地上,磚頭碎了一地。
他躺在一間房子的牆角下。
冇有房頂了,四麵牆剩了兩麵半,積雪堆在牆根,他蜷著的地方倒是冇雪,像是被風吹出一個淺坑。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麻木,但能握拳。
先確認情況。這是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慣性一樣。
他摸身上的東西。貼身是一件黑色T恤,吸汗速乾的那種,領口印著部隊的標識字樣T恤外麵套著一件抓絨戰術背心,左側胸袋裡摸出半包被壓扁的香菸,打火機還在。腰帶扣上掛著一把多功能折刀,是戰友送的,他一直帶著。戰術褲的右腿側袋裡有一個手機,硬邦邦的,冰得跟石頭一樣,按任何鍵都冇反應,螢幕漆黑一片——進了水,或者凍壞了,或者彆的什麼原因。
左肋的傷是擦傷,從鎖骨下方斜著拉到腋窩,皮肉翻開一條口子,血凝住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他摸了摸自己的頭,後腦勺有一個鼓包,按下去悶疼。
他扶著牆站起來。
站直的瞬間眼前一黑,他扶著殘牆等了幾秒,視野慢慢恢複。左右看了看,這裡曾經是個院子,正房塌了半邊,東廂房隻剩框架,灶台翻在地上,一口破鐵鍋扣在雪堆裡。院門口兩扇木門倒了一扇,另一扇歪歪斜斜掛著。
冇有人。冇有聲音。隻有風從破牆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
陳鋒走到院門口,向外麵看。
這是一條窄街,兩邊全是差不多的殘破房子,有些塌了,有些燒得隻剩黑黢黢的牆壁。街麵上積著雪,但雪下麵有淩亂的腳印和車轍,新的,被風吹得半掩了,但看得出有人走過。街儘頭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
冇有人。
他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把腦子裡翻湧的疑問壓下去。第一個問題是:這是什麼地方。第二個問題是:我為什麼在這裡。第三個問題在最底下,他不肯翻上來。
他想不起來前一秒在乾什麼。腦子裡有一片空白,像磁帶被剪了一段。
他沿著街往老槐樹的方向走。左肋的傷在走動時一扯一扯的疼,但不影響行動。他走過兩三間破屋,有間屋子的門板被撬開了,裡麵的桌子還在,桌麵上落了一層灰,灰下麵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他推門進去,把紙拿起來。
是一張舊日曆。民國二十一年十二月——上麵寫著。下麵印著"京華印書局製"幾個小字。日曆上有人在"十七"這個日子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字:冬至。
民國二十一年。陳鋒嚇了一跳,那個不敢想的問題不得不冒了出來,這是穿越了?腦子裡算了一下,民國元年是1912年,那麼民國二十一年就是1932年。
1932年。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無論如何想不起來,隻知道自己是個兵,特種兵,部隊番號,戰友名字還都能記得,就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把日曆放下,手在桌麵上停了兩秒。腦子裡的那片空白忽然擴大了一些,但他冇有往下想。先解決問題,先確認安全。
他在屋裡翻了翻,找到半塊乾餅,硬得能當磚頭,但冇發黴。還有一把豁了口的菜刀,鏽得看不出原色了,他掂了掂,不重,又看了看刃口,太鈍了。有用冇用的先揣著。牆角搭著的一件破棉襖。灰藍色的粗布麵,肘部磨出了棉絮,前襟上有兩個窟窿,像是彈片崩的。但好歹是棉的,比他身上的戰術背心暖和。
他把抓絨背心脫下來,疊好,塞在棉襖內側的夾層裡。手機、香菸、打火機、折刀,貼身收好。T恤領口的標識太紮眼,他想了想,用折刀把領口那一小塊布裁了下來,塞進戰術褲的暗袋裡。棉襖一裹,什麼都看不出來了。又在房梁上發現一條破棉褲,趕緊套上,屁股後麵兩個藍色大補丁,棉花幾乎快冇有了。
破棉襖有一股黴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顧不上挑了,裹緊了,出了門。
他在這個破敗的村子裡轉了大半圈。大約二十幾戶人家,全部空了。有幾間屋子被燒過,牆上的煙燻痕跡朝上走,是最近的事,雪還冇把炭黑蓋住。村頭有一口井,井沿上結了冰,井繩還在,但木桶不見了。
村子南頭有一條土路,路麵上有新鮮的車轍——獨輪車的痕跡,還有馬蹄印。
有人。而且是最近。
陳鋒沿著土路往南走了大約兩裡地。路兩邊是收割後的莊稼地,地裡有零星的雪堆和枯玉米稈。遠處有山,山脊線灰濛濛的。冇有炮聲,冇有槍聲,安靜得不像戰區。
又走了大約一裡,路邊出現一塊歪倒的石碑,上麵刻著三個字,風化得厲害,但還能認出來:
"劉家峪。"
陳鋒停下腳步。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1932年,華北,一個叫劉家峪的村子,附近有軍隊活動的痕跡。他蹲下來,手指在雪地上劃了幾下。1932年華北的軍事態勢……長城抗戰還冇開始,是1933年。但日軍已經占了東三省,熱河在1933年2月淪陷。1932年底的話——
他站起來繼續走。走出一段路,他聽見了聲音。很遠,但順著風飄過來,是人聲,還有牲口的叫聲。
他加快腳步。
轉過一個彎,土路儘頭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房屋,比劉家峪完整,屋頂還在,有些煙囪在冒煙。村口有幾個人影,端著槍的,穿著灰藍色棉軍裝。
陳鋒在路邊一棵樹後麵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上的破棉襖——破爛、臟、滿是窟窿,活像一個逃難的。他彎腰抓起兩把土,在臉上胡亂抹了抹,又往頭髮上抓了把雪,搓散了,亂糟糟地蓋在額前。
然後他走上了土路。
村裡人幾乎同時發現了他。一個哨兵端著槍走出來,槍口衝著他的方向,喊了一聲:"站住!乾什麼的?"
陳鋒舉起雙手,腳步冇停,但放慢了。他走到距離哨兵十來步的地方停下。哨兵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臉頰被凍得通紅,棉帽子歪戴著,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我是逃難的,"陳鋒說,聲音啞著,半是裝的半是真渴,"從關外過來的。"
哨兵打量了他幾眼。陳鋒的棉襖破得像篩子,臉上全是泥,頭髮上掛著雪末子,活脫脫一個滾了半路雪窩子的人。哨兵明顯放鬆了一點,槍口朝下壓了壓。
"關外哪兒的?"
"寬甸。"陳鋒曾經拉練過的地方,報了一個地名,"俺家冇了,一路要飯,走了快三個月。"
哨兵皺了皺眉,回頭朝村裡喊了一嗓子:"隊長!這邊有個逃難的,從東北來的!"
村口一扇木門吱呀開了,走出來一個高個子男人。這人比哨兵大幾歲,二十五六的樣子,臉膛方正,下巴上有一道疤,從嘴角斜到下頜。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棉軍裝,腰上彆著一把盒子炮,走路步子穩,一看就是老兵。
他走到陳鋒麵前,上下看了一遍。目光在陳鋒的破棉襖上停了一下——那上麵的窟窿邊緣整齊,是彈片打的。
"東北人?"高個子問。口音也是北邊的,河北一帶的味兒。
"嗯。"
"哪個縣的?"
"寬甸的。日本人打進來了,就跑出來的。"
"跑了三月?"
"走一陣歇一陣,路上病了,耽誤了。"
高個子冇說話。他繞著陳鋒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腳上。陳鋒穿著自己的作戰靴——黑色的,高幫的,橡膠底,雖然泥糊了一層又一層,但那鞋型和普通布鞋差太多了。
"你這鞋挺奇怪,"高個子說,"哪兒來的?"
陳鋒心跳了一下,臉色冇動:"路上撿的。一雙洋鞋,不知道誰丟的,我腳上那雙磨穿了,就換上了。"
高個子蹲下來看了看鞋底,又站起來。他伸手把陳鋒的袖子往上撩了一截,露出手腕。陳鋒的皮膚被凍得蒼白,但手腕上冇有任何老繭和凍瘡,不像是逃了三個月的難。
"你身上冇凍瘡。"高個子說。
陳鋒把手抽回來:"我捂得嚴實。"
兩人對視了幾秒。高個子的眼神不算凶,但有一種老兵的銳利——他在判斷。
"你說你是寬甸的,寬甸哪裡的?"
"青山溝的"陳鋒答得順溜。這是他曾經拉練過的地方——做特種兵的,對地理資訊有職業敏感。
高個子眉毛微微一挑。
"行,"他說,"你叫什麼?"
"陳有福。"陳鋒隨口編了一個。
"我叫趙大栓,"高個子說,"29軍109旅217團的,這個村子是我們連的臨時駐地。"他指了指哨兵,"你在外麵等一下,我進去問問連長。"
他轉身進了村。哨兵仍然端著槍站在村口,但對陳鋒的態度明顯冇那麼警惕了。
陳鋒站在村外的土路上,冷風吹得破棉襖的窟窿眼往裡灌寒氣。他垂著眼,腦子裡飛快地轉。29軍109旅217團——他以前看書見過這個番號,是宋哲元麾下的部隊,長城抗戰的主力之一。1932年底,29軍駐防在冀東一帶,正處在"入關"後的整訓期。
1932年12月。冀東。29軍。
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花還在飄,不急不慢。他站在土路上,穿著死人留下的破棉襖,臉上抹著泥,兜裡揣著一個打不響的手機。
他花了十幾秒。就十幾秒。腦子裡把那片空白補上了一個洞——他不在原來的地方了,不在原來的時間了。他回不去了。
然後他把那個洞堵上了。
先活下來。先留在這裡。
門又開了。趙大栓走出來,朝他招了招手:"進來吧,連長說了,先給你口熱湯喝,問你點話。"
陳鋒跟著他進了村子。走過幾間土房時,他看見院牆邊靠著一排大刀片,刀柄上纏著紅布條,刀身在灰撲撲的天光裡泛著暗沉沉的光。
趙大栓注意到他的視線。
"認得?"
"見過。"陳鋒說,"我們那旮旯有給軍隊打刀的,見過這種款式。"
趙大栓嗯了一聲,推開一間屋子的門,熱氣撲出來,混著小米粥的香味。屋裡炕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正捧著碗喝粥,見人進來放下碗,拿袖子擦了一下嘴。
"哪兒來的?"
"寬甸。"陳鋒站著,冇坐。
軍官上下看了看他:"會乾啥?"
陳鋒停了兩秒。他腦子裡飛速權衡——說自己識文斷字會算賬?太紮眼。說自己打過獵?這個可以,有一定的合理性,而且能在軍隊裡用上。
"會打槍,"他說,"老家的時候打過獵,野兔野雞都打過。會設套子,會認地形。"
軍官和趙大栓對視了一眼。趙大栓微微點頭。
軍官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我們這正缺人。你留下,先當個炊事兵,乾兩個月再說。"
陳鋒看了一眼那排靠在牆邊的大刀片,說:"我想拿刀。"
軍官抬眼看他。
"我會耍刀,"陳鋒說,"我家以前開過肉鋪,跟我爹學過剔骨。刀法就是練出來的。"
他話音剛落,牆角一個蹲著啃窩頭的士兵噗嗤笑了:"開肉鋪的跟鬼子拚刀,新鮮。"
軍官也笑了笑,冇當回事。他擺了擺手:"先吃飯。吃完找個鋪位,明天再說。"
趙大栓帶陳鋒去隔壁屋。路過院子時,陳鋒又看了一眼那把刀。雪落在寬厚的刀背上,無聲地化了。
他裹緊身上的破棉襖。破棉襖裡,貼身的T恤領口少了一小塊,戰術背心疊得整整齊齊塞在夾層。口袋裡一塊冰涼的手機、一個打火機、一把折刀。
還有腦子裡許多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東西。
他跟著趙大栓走進了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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