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淨衣汙衣分兩派,明槍暗箭聚一堂------------------------------------------:《西江月·幫會》,汙衣百結稱龍。香堂一炷火熊熊,多少機關暗弄。,南七郡遞金封。莫分蛇鼠與梟雄,且看何人入甕。,每日幫著諸葛通整理賬目,將那些亂七八糟的舊賬一筆筆厘清,又立了新賬本,把丐幫的各項收支記得明明白白。不過三五日功夫,濟養堂的米缸裡便多了幾袋糧食,灶房裡也添了些油鹽。,諸葛通忽然讓人來叫莫小棋,說有要事相商。莫小棋來到正屋,隻見諸葛通坐在炕上,麵前放著那本新賬,臉上卻不見喜色,反倒眉頭緊鎖。“幫主,怎麼了?”莫小棋問。,把賬本推過來:“你自個兒看。”,一頁頁看過去,漸漸看出些門道來。丐幫的收入,主要來自幾個方麵:一是各條街巷的“份子錢”——在那些街上乞討的乞丐,每月要上交一部分所得;二是商鋪的“孝敬”——為了不讓乞丐堵門鬨事,各家商鋪每月給些錢糧;三是幫裡置辦的一些產業——幾間破屋出租,幾個小攤販的份子,零零碎碎。這些收入加起來,每月約有四五十兩銀子。。濟養堂養著二十多個老弱病殘,每月米麪油鹽、看病抓藥,就要三十多兩。還有幫裡的各項開銷——香堂維護、竹杖更換、逢年過節的祭祀,又是十幾兩。再加上時不時有人來借支、賒欠,每月能剩下三五兩就算不錯。“幫主,這賬雖緊,但還算平衡。”莫小棋道,“您愁什麼?”:“平衡?你看看這個。”:“三月十五,淨衣派那邊來人,說要修香堂,借走十兩銀子。三月廿八,又說要換竹杖,借走五兩。四月初三,說是有貴客到,要招待,借走八兩。這一個月,就讓他們‘借’走了二十三兩。”:“這‘借’字,怕是有借無還吧?”“可不是。”諸葛通歎氣,“說是借,其實就是拿。我若不借,他們就說我‘不顧幫務’、‘苛待兄弟’。我若借了,這窟窿就得從彆處填。你來看看,這個月濟養堂的米糧錢,我已經欠了三兩了。”

莫小棋翻看賬本,果然,米鋪的賬上記著“欠三兩二錢”,油鹽鋪欠“一兩八錢”,藥鋪欠“五兩四錢”。這些欠賬,都壓在諸葛通一個人身上。

“幫主,淨衣派那邊,到底有多少人?做什麼營生?”莫小棋問。

諸葛通搖搖頭,示意他坐下,慢慢道來——

原來這丐幫,立幫已有百年。當初創幫的老祖宗定下規矩:丐幫弟子,不論貧富,皆為兄弟。可百年來,幫裡漸漸分出兩派。一派是“汙衣派”,就是真正要飯的,穿得破破爛爛,沿街乞討,以幫裡分配的地盤為生。另一派是“淨衣派”,這些人雖也在幫,卻早已不靠乞討為生,有的開鋪子,有的跑買賣,有的甚至跟官府勾連,賺得盆滿缽滿。

淨衣派的人,穿著體麵,腰裡有錢,自然看不起汙衣派的窮酸。可他們又捨不得脫離丐幫——因為丐幫人多勢眾,走街串巷,什麼訊息都能打聽到,什麼門路都能打通。淨衣派的人做生意、跑關係,往往要靠丐幫的人脈。所以他們一麵嫌棄汙衣派,一麵又死死占著幫裡的位置,把持著各項大權。

如今淨衣派的頭領,姓周,名德旺,外號“週三爺”。此人在金陵城裡開了三間當鋪、兩間糧鋪,還與鹽商有勾連,手麵極廣。他手下養著一幫打手,明麵上是乞丐,暗地裡替他催賬、收債、辦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在丐幫裡,他雖不是幫主,可說話比幫主還管用。

“明日是每月一次的長老會。”諸葛通看著莫小棋,“周德旺肯定又要來‘借’錢。小棋,你幫我想想,怎麼應付?”

莫小棋沉思片刻,忽然問:“幫主,這長老會,外人能旁聽嗎?”

諸葛通一愣:“你想去?”

莫小棋點頭:“我想看看,這位週三爺,到底是什麼人物。”

次日一早,莫小棋跟著諸葛通來到丐幫的香堂。這香堂設在城南一座破廟裡,院子不大,正殿供著丐幫曆代祖師的牌位,香菸繚繞。殿中擺著一張長桌,兩旁各放幾把椅子,已經有幾個人先到了。

諸葛通帶著莫小棋進去,那幾個人紛紛起身行禮,口稱“幫主”。諸葛通擺擺手,讓他們坐下,又指著莫小棋道:“這是新來的賬房先生,姓莫,以後幫裡的賬目歸他管。今兒個帶他來認認人。”

幾個汙衣派的長老連連點頭,有說“好說好說”的,有打量莫小棋的,倒也冇人反對。

正說著,外麵一陣喧嘩,一群人簇擁著一箇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這男子約莫四十來歲,身穿醬色綢衫,頭戴**一統帽,腳踏青緞粉底靴,白白胖胖,滿麵紅光,活像個財主。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人,個個衣著光鮮,與殿中這些破衣爛衫的汙衣派長老形成鮮明對比。

“諸葛幫主,久候久候!”那中年男子一進門便拱手笑道,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路上遇到幾個朋友,多聊了幾句,來晚了,莫怪莫怪!”

此人正是淨衣派的首領——周德旺。

諸葛通站起身,拱了拱手:“週三爺客氣,請坐。”

周德旺大喇喇地在長桌另一頭坐下,他帶來的幾個人也紛紛落座,把原本給汙衣派長老的椅子占去大半。汙衣派這邊隻得擠在一邊,敢怒不敢言。

莫小棋站在諸葛通身後,悄悄打量這位週三爺。隻見他滿麵笑容,和氣生財的樣子,可那雙眼睛卻滴溜溜轉,把殿中每一個人都打量了一遍,最後落在莫小棋身上,停了片刻。

“這位是?”周德旺指著莫小棋。

“新來的賬房先生。”諸葛通道,“姓莫。”

周德旺點點頭,笑道:“諸葛幫主好福氣,如今連賬房先生都有了。咱們丐幫,真是越來越興旺了。”

他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可話裡的諷刺意味,任誰都聽得出來——丐幫是乞丐幫,要什麼賬房先生?

諸葛通不動聲色:“幫裡事務繁雜,有個記賬的,省得糊塗。”

“那是那是。”周德旺連連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說到糊塗,我倒想起來了。上月幫裡借了我二十多兩銀子,說是修香堂、換竹杖。這香堂修在何處?竹杖換了幾根?怎麼我一樣都冇見著?”

諸葛通臉色微變。

周德旺身後一個瘦高個兒立刻接話:“是啊,幫主,那銀子可是咱們淨衣派墊的。如今咱們鋪子裡等著週轉,能不能先還上?”

另一個胖些的也道:“就是就是,幫主,咱們也是要吃飯的。”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逼著諸葛通還錢。

諸葛通沉聲道:“你們上月來‘借’錢,說的是幫裡用度,可曾說是你們淨衣派墊付?如今又來討債,這是什麼道理?”

周德旺笑眯眯道:“幫主此言差矣。咱們雖分淨衣汙衣,可都是丐幫兄弟。兄弟有難,咱們出錢出力,那是應當的。可幫裡的錢,也不能隻進不出吧?咱們墊了銀子,如今週轉不開,來求幫主賙濟賙濟,有何不妥?”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明明是強詞奪理,卻讓人挑不出毛病。

諸葛通氣結,卻又不好發作。汙衣派幾個長老想說話,卻被周德旺手下的人瞪了回去。

這時,莫小棋忽然開口了:“週三爺,在下有一事請教。”

周德旺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哦?小先生請講。”

莫小棋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翻開,指著其中一頁:“上月廿三,您那邊來人借了十兩銀子,說是修香堂。敢問,這香堂修在何處?可有收據?”

周德旺笑容一滯。

莫小棋又翻了一頁:“上月廿八,又借五兩,說是換竹杖。敢問,換了多少根竹杖?舊的竹杖何在?”

他再翻一頁:“四月初三,又借八兩,說是招待貴客。敢問,招待的是哪位貴客?可有人證?”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

周德旺的笑容漸漸僵住。他身後那幾個人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應對。

莫小棋合上賬冊,不卑不亢地道:“週三爺,您方纔說,兄弟有難,出錢出力是應當的。這話在下深以為然。可既是‘出錢出力’,便是幫裡的公事。公事,就得有公賬。借了多少,用在哪裡,剩下多少,一筆筆都要記清楚。不然,今日您借十兩,明日他借八兩,後日再來個‘週轉不開’,幫裡的錢,豈不是成了無底洞?”

他頓了頓,又道:“當然,若週三爺覺得在下多事,那也無妨。隻是往後幫裡再有人來‘借’錢,便照著這個規矩來——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無憑無據,恕不奉陪。”

這話說完,殿中一片寂靜。

周德旺盯著莫小棋,目光陰晴不定。汙衣派幾個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

諸葛通心中大快,卻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道:“週三爺,這孩子年輕,說話直,您彆見怪。不過他說得也有道理。幫裡的錢,確實該有個規矩。您說呢?”

周德旺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站起身來,看著莫小棋,“小先生好口才,好賬本!周某今日算是領教了。”

他轉向諸葛通,拱了拱手:“幫主,您找的這位賬房先生,是個人才。往後幫裡的賬,有他把著,咱們也放心。那二十多兩銀子,就當是周某捐給幫裡的,不必還了。”

說罷,他一甩袖子,帶著人揚長而去。

等淨衣派的人走遠,汙衣派幾個長老頓時歡呼起來。

“幫主,您看見冇有?週三爺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哈哈哈,多少年了,頭一回見淨衣派的人吃癟!”

“小莫先生,您可真是神了!幾句話就把他們堵得無話可說!”

眾人圍著莫小棋,七嘴八舌地誇讚。莫小棋被誇得不好意思,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不過是照賬說話罷了。”

諸葛通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這一回,可給咱們汙衣派長臉了。”

莫小棋卻搖頭道:“幫主,今日雖勝了一局,可也把淨衣派得罪狠了。往後他們必會尋機報複,咱們得小心。”

諸葛通點點頭,收斂了笑容:“你說得對。週三爺這人,表麵笑嘻嘻,心裡狠著呢。今日吃了虧,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想了想,道:“從今天起,你進出都要小心,最好跟小倩一起。她雖是個姑娘,可從小跟著我走南闖北,手上有幾下子,一般人近不了身。”

莫小棋應下,心裡卻想起諸葛小倩那張總是抹著鍋灰的臉,不知怎的,竟覺得有幾分安心。

回到濟養堂,諸葛小倩早已等在門口。她一見到莫小棋,便衝上來問:“聽說你今天在香堂上把週三爺懟得下不來台?真的假的?”

莫小棋笑道:“什麼懟不懟的,不過是照賬說話。”

諸葛小倩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他,像看什麼稀罕物:“行啊莫小棋,平日裡看你斯斯文文的,冇想到還是個狠角色。那週三爺,我爹都不敢惹,你倒好,三兩句話就把他氣跑了。”

莫小棋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頭道:“我就是看不慣他們欺負人。”

諸葛小倩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好!就衝你這句話,往後咱倆就是兄弟了!誰欺負你,我幫你打回去!”

莫小棋被她拍得一個趔趄,哭笑不得。心道:你一個姑孃家,怎麼比漢子還漢子?

可這話他冇敢說出口。

遠處,夕陽西下,天邊一片通紅。濟養堂的院子裡,幾個老婆婆正在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升起。莫小棋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暖意。

這個地方,這些人,雖然破破爛爛,卻讓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

正是:

香堂之上辯分明,一句賬本退強橫。

莫道丐幫無好漢,且看少年初長成。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