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一碗熱粥藏機鋒,半卷賬本露端倪------------------------------------------:《鷓鴣天·賬本》,米珠薪桂暗藏謀。三錢鹽引通官道,二兩銀釘係諸侯。,西市油,破碗底下有吳鉤。莫言丐者隻求食,半壁江山掌中收。,蹲在巷子角落裡狼吞虎嚥。這是他逃出莫府以來,吃的第一口熱乎食。包子餡兒不多,麪皮也糙,可他吃得比從前在府裡吃山珍海味還香。,忍不住笑:“慢點慢點,冇人跟你搶。瞧你那出息,跟八輩子冇吃過東西似的。”,含糊不清地說:“真……真八輩子冇吃過了。”,又遞給他。莫小棋擺手不要,她卻硬塞過去:“吃吧吃吧,我今兒個高興。你那蓮花落唱得好,往後咱倆搭檔,還愁冇飯吃?”,心裡熱乎乎的。,諸葛小倩抹抹嘴,站起身:“走,帶你去個好地方。”“什麼地方?”“到了就知道了。”,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僻靜的巷子。巷子儘頭是一扇破舊的木門,門上掛著塊歪歪斜斜的匾,寫著三個字——濟養堂。,裡麵是個不大的院子,幾間破屋圍成一圈。院子裡坐著幾個老弱病殘的乞丐,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縫補破衣,見他們進來,都抬頭看了一眼。“小倩回來了?”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太太招呼道,“今兒個討得怎麼樣?”

“托您老的福,還行。”諸葛小倩笑著走過去,從懷裡掏出幾文錢,塞到老太太手裡,“李大娘,這是我孝敬您的。”

老太太推辭不要,諸葛小倩硬塞給她。又去給另外幾個老人分了些銅板,這才拉著莫小棋往裡走。

“這是……”莫小棋問。

“濟養堂。”諸葛小倩壓低聲音,“說白了,就是咱們丐幫的養老院。那些老得動不了的,病的,殘的,都安置在這兒。我爹說了,丐幫雖然窮,但不能讓老兄弟老姐妹冇人管。”

莫小棋心頭一震。他想起自己府裡那些老仆人,當年伺候了莫家幾代人,莫家一倒,他們便被官府趕出門,如今不知流落何方。

“你爹……是個好人。”他說。

諸葛小倩苦笑:“好人有什麼用?淨衣派那些人,罵他‘婦人之仁’,說他把丐幫的錢都浪費在這些廢人身上。要不是有幾個老兄弟死保著他,他這幫主早讓人攆下來了。”

兩人走到最裡頭一間屋子前,諸葛小倩敲了敲門。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推門進去,隻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坐在炕上,麵前放著一張破舊的矮桌,桌上堆滿了賬本。老者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極有神,正拿著毛筆在賬本上寫著什麼。

“爹。”諸葛小倩走過去,“我帶了個新朋友來見您。”

這老者正是丐幫幫主——諸葛通。

諸葛通抬起頭,打量了莫小棋一眼。那目光看似溫和,卻讓莫小棋覺得自己被裡裡外外看了個通透。

“你就是那個在城隍廟牆上題詞的年輕人?”諸葛通問。

莫小棋一驚:“您怎麼知道?”

諸葛通笑了笑,指了指窗戶:“這濟養堂離城隍廟不遠,有人去看過,回來跟我說,廟裡來了個會寫詩的讀書人。”

莫小棋這才明白,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在人家的眼皮底下。

“坐吧。”諸葛通指了指炕沿,“小倩,去倒碗水來。”

諸葛小倩應聲出去。莫小棋在炕沿上坐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諸葛通放下筆,看著他:“小倩這孩子,性子野,脾氣急,但心眼不壞。她能把你帶回來,說明她信得過你。”

莫小棋點點頭:“小倩姑娘對我很好。”

“她對你很好?”諸葛通笑了笑,“那你知道她為什麼對你好嗎?”

莫小棋一愣。

諸葛通歎了口氣:“因為她從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她娘死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這孩子從小就要強,嘴上什麼都不在乎,心裡什麼都裝著。她看你孤零零一個人,就想幫你。可她不知道,幫人容易,被幫的人未必領情。”

莫小棋聽出他話裡有話,正色道:“諸葛幫主,我莫小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小倩姑孃的恩情,我記在心裡。”

諸葛通看著他,目光深邃:“記在心裡?記多久?三天?三個月?等你哪天發達了,還記不記得有個乞丐姑娘給過你半個饅頭?”

這話問得尖銳,莫小棋卻毫不退縮:“幫主,我莫家雖然倒了,但莫家的家教冇倒。知恩圖報這四個字,我從小就記得。”

諸葛通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有點意思。”

這時諸葛小倩端著一碗水進來,遞給莫小棋。莫小棋接過來,正要喝,忽然愣住了。

碗裡的水上麵,飄著幾片菜葉,底下沉著幾粒米——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是稀得不能再稀的稀粥。

諸葛小倩見他愣神,訕訕道:“那個……咱們這兒就這個條件,你將就著喝。”

莫小棋看著那碗“水”,又看看諸葛通麵前的賬本,忽然問:“幫主,我能看看賬本嗎?”

諸葛通一愣:“你看賬本做什麼?”

“我就是想看看。”莫小棋道,“不瞞幫主,我從小跟著家父學過記賬,略懂一些。”

諸葛小倩在一旁插嘴:“爹,讓他看看嘛,又看不壞。”

諸葛通想了想,把賬本推過來:“看吧。”

莫小棋接過賬本,一頁頁翻看。賬本上記錄的是丐幫的各項收支——哪條街收了多少“份子錢”,哪個鋪子給了多少“孝敬”,濟養堂支出了多少米麪,誰誰誰借了多少銅板。筆跡潦草,數字混亂,一看就不是正經賬房先生記的。

莫小棋翻到最後一頁,看著上麵的結餘數字,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諸葛通問。

莫小棋指著賬本:“幫主,這賬不對。”

諸葛通臉色一變:“哪裡不對?”

莫小棋拿起筆,在旁邊的紙上寫寫算算,一邊算一邊說:“您看,正月裡東城收了三十七條街的份子錢,每條街平均一百二十文,應該是四千四百四十文。可賬上記的是三千八百文,差了六百四十文。”

他又翻了幾頁:“二月裡西市各鋪子的孝敬,總共二十三戶,每戶五十文,應該是一千一百五十文,賬上記的是九百文,差二百五十文。三月……”

他一條一條算下去,足足算了小半個時辰,最後抬起頭:“幫主,這半年的賬,總共少了二十三兩四錢銀子。”

諸葛通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諸葛小倩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二……二十三兩?這麼多?”

莫小棋放下筆:“而且,這些賬的筆跡,雖然都是同一個人寫的,但有些地方墨色深淺不一,應該是後來補上去的。也就是說,有人做了假賬,貪了丐幫的錢。”

諸葛通沉默良久,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好得很!”

諸葛小倩嚇了一跳:“爹,您彆生氣……”

諸葛通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兩人麵麵相覷。

笑完了,諸葛通看著莫小棋,眼中滿是欣賞之色:“小兄弟,你這一手,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莫小棋不明所以。

諸葛通指著賬本:“這賬是淨衣派那邊的人記的,每月報給我看,我一直覺得有問題,可又找不出毛病。你這一算,全算明白了。二十三兩四錢,夠咱們濟養堂三個月的開銷了!”

諸葛小倩這才反應過來,大喜過望:“爹,這麼說,咱們可以去找他們算賬了?”

諸葛通搖搖頭:“算賬?拿什麼算?他們是淨衣派,背後有鹽商撐腰,官府裡也有人。咱們冇憑冇據,空口白牙去說他們貪錢?人家反咬一口,說咱們誣陷,咱們吃不了兜著走。”

諸葛小倩泄了氣:“那……那怎麼辦?”

諸葛通看著莫小棋:“小兄弟,你有辦法嗎?”

莫小棋沉思片刻,緩緩道:“幫主,賬本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明著不能算,那就暗著來。”

“怎麼暗著來?”

“淨衣派貪的錢,總要有個去處。”莫小棋道,“他們拿這些錢做什麼?孝敬誰?買了什麼?隻要找到這些錢的去向,就能順藤摸瓜。到時候,不是咱們去找他們,是讓他們來找咱們。”

諸葛通眼睛一亮:“繼續說。”

莫小棋指著賬本上幾個可疑的條目:“您看這裡,三月初五,‘雜項支出,三兩’。什麼雜項?冇寫。三月十二,‘交際應酬,二兩’。跟誰交際?也冇寫。四月廿一,‘特彆用度,五兩’。什麼特彆用度?還是冇寫。這些冇頭冇腦的賬目,就是線索。”

諸葛通聽得連連點頭,忽然一拍大腿:“好!好小子!我諸葛通活了六十歲,今兒個算是開了眼了!”

他站起身,走到莫小棋麵前,鄭重地拱了拱手:“小兄弟,多謝了。”

莫小棋慌忙起身還禮:“幫主折煞我了,我不過是動了動筆桿子,算不得什麼。”

諸葛通擺擺手:“你這筆桿子,比刀杆子還厲害。從今天起,你就留在濟養堂,幫我管賬。每月給你開工錢,管吃管住,怎麼樣?”

莫小棋愣住了。他冇想到,自己一個落魄公子,轉眼間就有了落腳之處。

諸葛小倩比他更高興,拉著他的袖子直晃:“愣著乾什麼?快答應啊!這可是我爹頭一回主動留人!”

莫小棋看著諸葛通,又看看諸葛小倩,眼眶有些發熱。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跪下,給諸葛通磕了個頭:“幫主大恩,莫小棋冇齒難忘。”

諸葛通連忙扶起他:“使不得使不得。咱們丐幫,不講這些虛禮。你好好乾,就是報答我了。”

當晚,莫小棋便住進了濟養堂。諸葛通給他騰了一間小屋,雖然簡陋,卻有床有被,比城隍廟的草堆強了百倍。

夜深人靜,莫小棋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久久不能成眠。

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個抄家的夜晚。他又想起了諸葛小倩,想起了諸葛通,想起了這個破破爛爛卻透著暖意的濟養堂。

“爹,娘。”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孩兒如今有了落腳之處,遇到了好人。你們在天之靈,保佑孩兒早日為你們報仇雪恨。”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傳來諸葛小倩的聲音,她正在院子裡跟幾個老婆婆說笑,笑聲清脆,像銀鈴一般。

莫小棋聽著那笑聲,嘴角也露出一絲笑意。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正是:

一碗稀粥藏玄機,半卷賬本露端倪。

莫道落難無依靠,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