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破廟初試蓮花落,殘羹難倒昔年人------------------------------------------:《竹枝詞·乞兒行》,瓦罐盛殘白玉堂。,帝王曾拜乞兒王。,被諸葛小倩撞破女兒身,二人反倒因此親近了幾分。次日一早,天還矇矇亮,廟裡的乞丐們便陸續起身,各自收拾破碗爛瓢,準備出門“開工”。,隻見諸葛小倩正蹲在不遠處,用一塊破布蘸著瓦罐裡的水擦臉。她洗去臉上的鍋灰,露出一張白淨的臉龐,眉眼彎彎,鼻梁挺秀,竟是個清秀佳人。隻是身上那件破襖實在不倫不類,配著那張臉,讓人看了又想笑又覺得可憐。“看什麼看?”諸葛小倩察覺他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冇見過女的洗臉?”,耳根發燙。,又往臉上抹了幾把鍋灰,重新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這才站起身,走到莫小棋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今日帶你出去見識見識。記住,到了街上,少說話,多看,多學。要飯也是有規矩的,壞了規矩,輕則挨頓打,重則被趕出金陵城,一輩子彆想回來。”,連連點頭。,掰了一半遞給他:“先吃點東西墊墊。等會兒到了街上,能不能討到吃的,就看你的本事了。”,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卻不敢吭聲,就著涼水慢慢嚥下。“早飯”,廟裡的乞丐們三三兩兩出了門。諸葛小倩帶著莫小棋,沿著巷子往城中心走去。此時天色漸亮,街上行人漸多,挑擔的、趕車的、擺攤的,各色人等來來往往。“看那邊。”諸葛小倩用下巴指了指街角,“那個老頭,姓周,外號‘週三手’。看見冇有?他手裡拿的竹竿,上麵纏著紅布條,那是他的地盤。這一片商鋪都是他的‘熟主顧’,每月固定給他幾文錢,他就不在這條街鬨事。新來的要是敢去他地盤上要飯,他那竹竿可不長眼。”,果然見一個乾瘦的老乞丐蹲在牆角,手裡拄著一根竹竿,麵前放著一個破碗。偶爾有路人經過扔下一文錢,他便點頭哈腰道聲謝。
“咱們呢?咱們的地盤在哪兒?”莫小棋問。
諸葛小倩嘿嘿一笑:“咱們冇地盤。我爹是幫主,可幫主也不能搶人家飯碗。咱們要去的是‘公地’——就是冇人管的地方,誰都能去,誰有本事誰討得多。”
她帶著莫小棋七拐八繞,來到一條熱鬨的大街。這條街兩側酒樓茶肆林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街口已經蹲著幾個乞丐,有的在唱蓮花落,有的在敲竹板,有的隻是可憐巴巴地伸著碗。
“就這兒。”諸葛小倩找了一處牆角,把破碗往地上一放,又從懷裡掏出兩塊竹板,遞給莫小棋,“你不是會唱蓮花落嗎?唱一段。”
莫小棋接過竹板,有些手足無措。他自幼讀聖賢書,學的是琴棋書畫,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要在街頭賣唱乞討?
諸葛小倩看出他的窘迫,也不催促,自己拿起另一副竹板,“啪”地一敲,開口唱道:
“打竹板,邁大步,
前麵來到雜貨鋪。
掌櫃的發財我又來,
賞個銅板買棺材——”
她唱得抑揚頓挫,引得幾個路人駐足。有人笑著扔下一文錢,有人搖搖頭走開。莫小棋看得目瞪口呆,心裡五味雜陳。
諸葛小倩唱完一段,收了幾文錢,回頭對莫小棋道:“怎麼樣?不難吧?你也試試。”
莫小棋握著竹板,手心直冒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旁邊一個老乞丐嗤笑一聲:“新來的吧?臉皮薄?那你趁早彆乾這行。要飯的,臉皮就得比城牆還厚。”
莫小棋臉漲得通紅。
諸葛小倩瞪了那老乞丐一眼:“關你屁事!”又對莫小棋道,“彆理他,慢慢來。你先看我唱,學學。”
她又唱了幾段,都是些市井俚語、插科打諢的詞兒。莫小棋聽著聽著,忽然想起自己會唱的那些雅詞,心裡一動。
等諸葛小倩停下來,他鼓起勇氣,敲了敲竹板,開口唱道:
“蓮花落,落蓮花,
自幼讀書在人家。
四書五經都讀遍,
琴棋書畫也不差。
可恨時運不濟命,
流落街頭把飯化。
今日來到貴寶地,
求個銅板買杯茶——”
他聲音清朗,咬字清晰,與那些老乞丐的粗俗唱詞大不相同。周圍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有人叫好,有人扔錢。
莫小棋唱完一段,地上的破碗裡已經多了十幾文錢。他愣愣地看著那些銅錢,一時不知該撿還是不該撿。
諸葛小倩眼睛都亮了,一把抓起那些錢,塞進懷裡,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好小子!有兩下子!你這唱詞新鮮,比那些老掉牙的強多了!”
旁邊那幾個乞丐看得眼熱,卻又說不出什麼,隻能乾瞪眼。
莫小棋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想說話,忽然聽見一陣喧嘩。幾個穿著體麵的乞丐從街那頭走來,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手裡拿著一根纏著黃布條的竹竿。
“不好!”諸葛小倩臉色一變,拉著莫小棋就要跑。
可是已經晚了。那壯漢幾步衝過來,一把揪住莫小棋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新來的?懂不懂規矩?這是老子的地盤!”
莫小棋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
諸葛小倩衝上去,卻被壯漢一掌推開,跌坐在地。她爬起來,怒道:“黃大牙!這是公地,不是你一個人的!”
黃大牙——那壯漢——哈哈一笑:“公地?老子在這兒要了三年飯,這兒就是老子的地盤!你這小崽子活膩了,敢來搶食?”
說著,他把莫小棋往地上一摔,一腳踩住他的手,回頭對身後那幾個乞丐道:“把他的碗砸了,讓他長點記性!”
幾個乞丐一擁而上,把莫小棋那個破碗踩得稀巴爛,又對著他拳打腳踢。莫小棋抱著頭,蜷成一團,一聲不吭。
諸葛小倩衝過去想拉開他們,卻被兩個乞丐架住。她掙紮著大喊:“住手!他是我爹的人!我爹是諸葛通!”
黃大牙一愣,揮手讓手下停手,上下打量諸葛小倩:“諸葛通?那個老不死的?你少拿他嚇唬人。就算是他兒子,來了老子的地盤,也得先拜碼頭!”
諸葛小倩掙脫開,跑到莫小棋身邊,扶起他。莫小棋鼻青臉腫,嘴角流著血,卻硬是冇掉一滴淚。
黃大牙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今天看在諸葛通的麵子上,饒你們一回。下次再敢來,打斷你們的腿。滾!”
諸葛小倩扶著莫小棋,踉踉蹌蹌地離開那條街。
兩人走到一條僻靜的小巷,諸葛小倩扶著莫小棋在牆根坐下。她從懷裡掏出那塊破布,沾了點水,想給莫小棋擦臉上的血。
莫小棋接過布,自己擦著,忽然笑了。
諸葛小倩瞪他:“笑什麼?被打傻了?”
莫小棋搖搖頭:“我隻是想起一句話。”
“什麼話?”
“三年討飯不肯做官。”莫小棋笑道,“以前聽人說,乞丐自在逍遙,比當官還快活。今日才知道,這乞丐也不是好當的。”
諸葛小倩愣了愣,也笑了:“你倒想得開。換個人,早哭爹喊娘了。”
莫小棋擦乾淨臉上的血,看著破碗被踩碎的碎片,沉默片刻,道:“那個黃大牙,為什麼那麼橫?”
“他是淨衣派的。”諸葛小倩歎了口氣,“咱們丐幫分兩派,淨衣派和汙衣派。淨衣派那些人,表麵上是要飯的,其實都有產業,有的還開著鋪子,手下養著一幫乞丐替他們掙錢。他們勢力大,官府裡也有人,連我爹都讓他們三分。”
“汙衣派呢?”
“汙衣派就是咱們這樣的,真正要飯的。”諸葛小倩苦笑,“冇產業,冇後台,隻能靠本事吃飯。我爹雖然是幫主,可淨衣派那些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他們早就想奪幫主的位置了,隻是一直冇找到機會。”
莫小棋聽著,心裡暗暗思忖。他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話:這世上,無論什麼地方,都逃不過權錢二字。想不到連乞丐堆裡,也是如此。
“你剛纔說,你是你爹的人。”莫小棋看著諸葛小倩,“你爹真是幫主?”
諸葛小倩點點頭:“騙你做什麼?不過我這個幫主女兒,也就是個名頭。淨衣派那些人,恨不得把我爹趕下台,把我賣到窯子裡去。”
她說得輕描淡寫,眼裡卻閃過一絲黯然。
莫小棋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大大咧咧的姑娘,心裡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苦。
“彆光說我。”諸葛小倩轉過頭,“你呢?你家裡到底怎麼回事?”
莫小棋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把自己家的遭遇簡單說了一遍。說到二叔告密,父母入獄時,他聲音發顫,卻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諸葛小倩聽完,一拳砸在牆上:“畜生!親弟弟害親哥哥,這世上還有冇有天理了?”
莫小棋苦笑:“天理?我爹常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可報在何時?我爹孃馬上就要問斬了,那畜生卻還在享福。”
諸葛小倩看著他,忽然道:“你想報仇?”
莫小棋冇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諸葛小倩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把手伸給他:“起來。”
莫小棋拉住她的手站起來。
“想報仇,就得先活著。”諸葛小倩認真地看著他,“活著,纔有機會。而且,光你一個人不行,得有幫手。這樣,你跟著我,我把你介紹給我爹。我爹雖然鬥不過淨衣派,但在這金陵城裡,他也算有點人脈。說不定能幫你。”
莫小棋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個萍水相逢的姑娘,明明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卻還想著幫他。
“多謝。”他鄭重地道。
諸葛小倩擺擺手:“謝什麼?你剛纔唱蓮花落給我掙了錢,咱倆扯平了。”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十幾文錢,數了數,分了一半給莫小棋:“拿著。這是你掙的。記住,要飯也是一門手藝,手藝在身,餓不死人。”
莫小棋接過那幾文錢,沉甸甸的。
遠處傳來賣包子的吆喝聲。諸葛小倩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她嘿嘿一笑:“走,買包子去。我請客。”
兩人往包子攤走去。莫小棋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熱鬨的大街,想起剛纔被打的一幕,心裡默默道:黃大牙,淨衣派,今日之辱,我記下了。
正是:
公子落難初乞討,捱打受辱誌未消。
莫道眼前風波惡,他日騰雲上九霄。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